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铁轨上,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平房逐渐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远山。车厢内弥漫着烟草味、汗味和泡面味,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
林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纺织机械原理》,看似在阅读,实则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即将进行的演示流程。陈国栋坐在对面,紧张地搓着手,时不时看向窗外,又看看林婉清,欲言又止。
“陈伯伯,”林婉清合上书,微笑着看着他,“您放松点。这次去,您是主角,我只是辅助。只要您把技术讲清楚,其他的交给我。”
陈国栋苦笑一声:“婉清姑娘,你是不知道,这次交流会大咖云集。除了咱们市的代表,还有上海、天津、BJ来的专家。听说,轻工业部的一位副部长也会出席。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正因为有大咖,才更要自信。”林婉清语气坚定,“您的技术是实打实的创新,数据不会撒谎。只要底气足,没人能挑出毛病。”
就在这时,过道里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一让!都让一让!”
几个穿着考究、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挤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神情倨傲,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助手。他们径直走向林婉清和陈国栋所在的座位旁——那是预留的软座区域,但显然,他们并不打算遵守秩序,而是想抢占更舒适的位置。
“喂,那边的,”金丝眼镜男指了指陈国栋旁边的空位(其实并没有空位,只是他看中了陈国栋面前的折叠桌),“把这个桌子收一下,我们要坐这儿聊天。”
陈国栋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同志,这里有人……”
“有人?谁啊?”金丝眼镜男轻蔑地扫了一眼林婉清和陈国栋朴素的衣着,“不就是两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吗?懂不懂规矩?这是给专家留的位置。”
周围的乘客纷纷侧目,有的敢怒不敢言,有的则在窃窃私语。
林婉清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金丝眼镜男身上。她认得这个人——赵志远,省纺织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以眼高于顶、喜欢打压新人而闻名。前世,他曾多次在学术会议上剽窃他人的成果,并仗着资历欺压后辈。
“这位同志,”林婉清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这里是公共交通工具,座位是按票分配的。如果您觉得拥挤,可以去餐车或者站立区。至于‘专家’的身份,并不是插队的理由。”
赵志远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是省纺织所的赵工!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林婉清淡淡地说道,“赵志远,高级工程师,擅长……抄袭。三年前,您在《纺织学报》上发表的那篇关于‘高速纺纱锭子改进’的文章,核心数据与江苏某厂技术员王明 unpublished的手稿相似度高达90%。这件事,业内应该还没忘吧?”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志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不在我手里,但在很多同行的心里。”林婉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而且,今天既然是去交流会,想必会有很多老前辈在场。您可以试着问问他们,对您的‘原创性’有何评价。”
赵志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婉清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给我等着!到了会上,有你好看的!”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林婉清一眼,带着助手灰溜溜地挤向后方。
陈国栋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婉清姑娘,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婉清重新坐下,拿起书:“多读书,多看报,消息自然灵通。况且,像他这样的人,破绽太多,稍微留意就能发现。”
陈国栋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聪明的助手,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谋略家。
火车抵达省城时,已是傍晚。
天空飘起了小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林婉清和陈国栋拖着行李,走出了火车站。
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先前往大会指定的招待所报到,然后参加明天的开幕式。
然而,刚走出站口,一辆黑色的轿车便停在了他们面前。车窗摇下,露出周振东那张冷峻的脸。
“上车。”周振东简短地说道。
林婉清没有丝毫犹豫,拉着陈国栋上了车。
车内暖气充足,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情况有变。”周振东一边开车,一边说道,“赵志远刚才给组委会打了电话,投诉你们‘态度恶劣’、‘扰乱秩序’,并要求取消你们的参会资格。虽然组委会驳回了他的无理要求,但这意味着,明天你们的演示环节,可能会被安排在最不利的时段,或者面临更严苛的质询。”
陈国栋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林婉清却笑了:“没关系。越是刁难,越能显出真本事。赵志远这么做,恰恰说明他心虚。他想通过行政手段压制我们,是因为他在技术上无法战胜我们。”
周振东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心态不错。不过,还是要小心。我查到,这次交流会的一个评委,是赵志远的导师,也是省纺织界的泰斗级人物——孙教授。他对赵志远非常护短。”
“孙教授……”林婉清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前世,这位孙教授确实德高望重,但也因过于维护门生而备受争议。
“那就更有意思了。”林婉清眼中闪烁着光芒,“如果能说服孙教授,那就等于征服了整个省纺织界。这比单纯的技术展示,更有价值。”
周振东皱了皱眉:“你想做什么?”
“我想挑战权威。”林婉清淡淡地说道,“当然,是用最尊重、最专业的方式。”
车子停在了一家普通的招待所门口。
“今晚好好休息。”周振东递给林婉清一个信封,“里面有一些关于孙教授的学术偏好和近期研究方向的资料。希望能帮到你。”
林婉清接过信封,心中一暖:“谢谢周队。”
“别谢太早。”周振东转身离去前,留下一句话,“明天的战场,比你想象的更残酷。保重。”
看着周振东离去的背影,林婉清握紧了手中的信封。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林婉清回到房间,打开信封,仔细研读里面的资料。孙教授,年过六旬,严谨刻板,最讨厌华而不实的东西,但对基础理论的扎实程度有着近乎偏执的要求。
“原来如此。”林婉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就投其所好。”
她拿出纸笔,开始重新修改明天的演示方案。原本侧重于效率提升的数据展示,被她大幅删减,取而代之的是详尽的理论推导和基础力学分析。
这一夜,灯火通明。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赵志远正陪着孙教授在高档餐厅用餐。
“老师,那个林家的小丫头太嚣张了。”赵志远愤愤不平地说道,“竟然当众揭我的短!这次交流会上,我一定要让她出丑!”
孙教授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道:“志远,做人要大气。不过,既然她不知天高地厚,那就让她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科学。明天的答辩,我会亲自提问。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少斤两。”
赵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谢谢老师!”
窗外,雷声滚滚。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在省城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