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寒冬。
弥留之际,我留下遗愿:死后,坟冢一定要朝向南方,朝向秭归,朝向那片我再也回不去的土地。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香溪。看见了父亲坐在竹楼里,咳嗽一声,说:“嫱儿,不早了。”
看见了母亲站在灶台前,回过头来,朝我笑了一下。他们老了,头发白了,可他们还在等我。
我想告诉他们,我这就回去了。
我卧在穹庐的毡榻之上。天窗之上,是我仰望半生的塞外明月。朔风在旷野呼啸不止。
锦书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比我的还粗糙,指节弯了,伸不直,像一把枯柴。
那双手曾替我整理掖庭的罗裙,曾在出塞路途替我擦拭泪痕,曾数十年如一日熬药、缝衣、照看孩子,中原江南的细腻姑娘,硬生生被塞外风霜打磨成这般模样。
她老了,比我老得还快。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我翕动干裂的嘴唇,积攒半生的谢意、愧疚堵在喉头,只吐出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她混浊的眼中瞬间滚出晶莹泪珠,滴落在我的侧脸,仿佛要灼伤我。“姑娘,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就缓缓闭上了眼睛。世间万般纷扰,就此落幕。
我被安葬在漠南草原,后世称这座坟墓为青冢。
传说塞外秋冬草木枯黄,唯独这一方坟头,青草每到春天依旧会重新生长。那草色青青的,像一声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叹息,在风中,年年岁岁地响着。
青冢向南,有秭归,有香溪,有山姜花,有那条我走了半生,却始终没有走到的归乡路。
千百年过去,无数文人写下关于我的诗篇。杜甫写:“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诗句代代流传。世人赞美我的深明大义,感叹落雁的传说。
史册只言片语地记下汉匈几十年没有战事的功业,却很少有人看见符号之下那个活生生的王嫱。
我不曾有什么宏大高远的志向。年少所求,不过是安稳的溪山岁月;往后最大的盼望,不过是年老之后,可以回到父母身边,侍奉他们终老。
时代的浪潮,把我抛掷到万里之外的荒原。我咽下内心撕裂的屈辱,承受失去骨肉的锥心痛苦,靠着对儿女的惦念,靠着草原普通人给予的一点温情,在漫天风沙之中苦苦支撑。
我守住了边塞来之不易的太平,却守不住自己的归途,也守不住孩子的性命。
月光亘古不变。它照过秭归溪边盛放的山姜,照过长安掖庭冰冷的青砖,照过雁门关随风摇曳的芨芨草,最后,静静覆盖青冢之上萋萋的荒草。
弦上旧日曲调早已消散,只剩一轮孤月,同时照耀着汉地与胡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