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中旬的某个下午，林晚从美术教室出来时，发现窗外正飘着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幕上筛下来，落在实验楼前那排冬青上，化了，又落，又化，最后终于在叶片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陈屿走在前面，忽然站住了，伸手接了一片雪花，低头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珠。他的手指冻得有点红，指节上有铅笔灰蹭出来的黑印子，洗不干净的那种。
“下雪了。“他说。
“嗯。“
他们并肩往教学楼走，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走廊里有学生趴在窗台上看雪，叽叽喳喳地叫唤。二中是老房子，暖气烧得不旺，教室里要穿棉袄上课。林晚把手缩进袖子里，书包里还揣着速写簿和半截炭笔。
“这周你那张静物画完了吗？“陈屿问。
“石膏像那个？画完了。吴老师说背景处理得太虚，让再补两层。“
“他对我那张评价也不好，“陈屿耸肩，“说我画的人物鼻子总是歪的。“
“那是你透视的问题。“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你教我呗。“
林晚侧头看他。雪落在他乌黑的头发上，一星一星的，像撒了盐。他的睫毛也被雪沾了，眨了眨，雪化了，留下细小的水珠。
“行。周日我去你家画室找你？“
“好。“
陈屿家住在离学校三站路的一片老洋房区，红瓦尖顶，院子里有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一树浓荫。他母亲是中学英语老师，父亲在建筑设计院工作——林晚后来才知道，陈屿从小是在图纸和三角尺堆里长大的，他父亲画了一辈子的施工图。
周日她背着画夹去了。陈屿在楼下等她，穿一件藏青色羽绒服，围巾系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自己胡乱缠的。他父亲给他腾了间小书房当画室，窗朝南，冬天太阳一进来暖洋洋的。墙角堆着石膏像和画架，桌子上摆了一溜铅笔，削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士兵。
林晚把他的素描本翻了一遍，从第一张看到最新那张。她不得不承认，这人进步快得不像话。开学时画的苹果还圆不圆方不方的，现在画的人像已经能看出骨骼结构了。尤其是那一张——画的是教学楼拐角的光影，阳光从爬山虎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白墙上，他居然把那种半透明的绿影给画出来了。
“这张好。“她说。
“真的？“陈屿凑过来看，耳朵根有点红，“我画了三个晚上。“
“真的。你去参加市里的比赛能拿奖。“
“那你跟我一起参加。“
林晚翻到下一页，是他画的速写——操场上的篮球架、煤渣跑道、飘在半空的校服外套。画风很松快，几根线条就把动态抓得准准的。她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天生就该学建筑。他眼里有结构，有空间，有光线落在物体上的秩序。
她教他改了半天鼻子。石膏像的鼻子要找到鼻梁和鼻翼的转折面，明暗交界线从眉弓下来，过鼻骨，到鼻尖分开。陈屿拿着橡皮改了几遍，最后一笔下去，终于满意地“啧“了一声。
“成了。“他说。
林晚站起来活动脖子，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几只麻雀，抖抖羽毛又飞走了。远处的屋顶盖着一层薄雪，在太阳底下慢慢化成水，檐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你以后想考哪个学校？“她没回头。
“清华建筑系。“陈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炭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我查过了，全国最好的。“
“难考。“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笔也停了，“所以得拼命画，拼命学。“
林晚转身靠在窗台上。阳光把她身后的玻璃照得发白，她整个人被勾了一圈亮边。陈屿坐在画架后面，手里捏着炭笔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让两个人都安静了几秒。
“你呢？“他问。
林晚想了想。前世她随便报了个设计专业，因为分数够，好录取，毕业好找工作。这一世她想过很多次——什么才是她真正想做的。
“我想考中央美院。“她说，“油画系。“
陈屿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得全国前几名才能进。“
“我知道。“
“你能行。“他说，说得斩钉截铁的，像是他比她自己还笃定。
那天从陈屿家出来已经傍晚了。雪又开始下，比上午的大，落在肩上沉甸甸的。林晚低着头走路，厚厚的积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路灯刚亮起来，把雪地照成暖黄色，每一粒雪花都像裹了金粉。
她走到巷子口，看见她妈正站在路灯底下等她，手里撑一把黑伞，另一只手拎着个纸袋，看见她就快步迎上来。
“妈给你买了件新棉袄。“她妈把纸袋递给她，“上海带来的，隔壁刘婶儿她侄女在那边商场买的，说是今年最时兴的款式。“
林晚接过来看，是一件鹅黄色的棉服，领口镶了一圈白毛毛，软乎乎的。她妈自己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青筋。
“妈你自己怎么不买？“
“我穿旧的就行，你年轻人不一样。“她妈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去哪了？饭都凉了，回家妈给你热热。“
“去同学家画画了。“
“男同学女同学？“
林晚抿着嘴笑了一下：“女的。“
她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追问，催着她赶紧回家。两个人挤在一把黑伞下面往巷子里走，雪地里有两行脚印，一大一小，脚印挨得很近。林晚把新棉袄抱在怀里，鹅黄色的，又轻又暖，像抱着一团软软的阳光。
晚上吃完饭，她坐在台灯底下写作业。物理作业最后一道大题她三分钟解出来了，想了想，又在旁边附了另一种解法，更简洁的。周老师喜欢看不同的思路，上次在课上还专门表扬了她一回。
她妈在旁边织毛衣，毛线球滚在沙发上，毛针一挑一挑的，发出细小的喀哒声。织的是枣红色的，林晚问给谁织，她妈说给你爸，天冷了跑长途要穿厚实点。
林晚停了笔，看着她妈的侧脸。台灯的光照着她低垂的眉眼，手指灵巧地翻动着毛线，一针上一针下，花纹渐渐出来了。
“妈。“
“嗯？“
“你年轻的时候想过干什么没有？“
她妈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想了想，笑了：“妈年轻的时候想当裁缝。你姥姥不让，说家里穷，进厂挣钱快。后来就进纺织厂了，一干十几年。“
“那你现在还想当裁缝吗？“
她妈把毛线绕到手指上，又绕了一圈，笑着说：“现在不当了。现在就想让你好好念书，念到哪妈供到哪。你别担心钱的事，妈有办法。“
林晚没说话，低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和毛线针的喀哒声叠在一起。窗外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落满了阳台的栏杆和对面楼的屋顶。
她写了半页，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七日，大雪。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离高考还有两年半，离她妈查出病来还有整整十八年。
她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五个花瓣，圆圆的，像一颗糖。
然后她翻了一页，继续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