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瘸子说不养闲人,转身替我挡了刀
- 一饭统
- 1937字
- 2026-07-14 19:01:39
第一天我没拆。
我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去灶台热了排骨汤。汤还在锅里咕嘟着,我端着碗坐在后屋的床沿上,一口一口往嘴里送。排骨炖得很烂,肉一抿就化。我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汤面上浮起一圈油花。
我使劲把汤喝完了,一滴没剩。
第二天我还是没拆。
白天我把店里的钟挨个擦了一遍,又蹲在地上把零件盒重新分了一回。螺丝数了三遍,齿轮数了两遍,都对着。我蹲在那里对着盒子发呆,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晚上我又把信封摸出来了。
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不重。胶带缠得很紧,封口处还被蜡封了一层。我拿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塞回了枕头底下。
第三天早上,我被敲门声惊醒。
不是正常的敲门声。是砸,拳头砸在木板上,“哐哐哐“,整扇门都在颤。
我猛地坐起来,心口狂跳。
“开门!警察!“
我攥着被角,手脚冰凉。
“里面有没有人?开门!“
我想起陈伯走之前说的——“谁来都别开门“。
我没动。拳头又砸了几下,然后安静了。脚步声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渐渐远去。
我等了十几分钟,才慢慢爬起来,走到门口,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外看。
外面没有人。巷子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鞭炮的红纸屑。
我退回来,靠在门板上,喘了很久的气。
下午的时候门又响了。这次是轻敲,不紧不慢的三下。
我贴着门缝往外看,看到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穿着羽绒服,长得挺好看。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表情很平静。
“林溪?“
我一愣。她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是陈淮安的朋友,“她说,“你开门,我不害你。“
陈淮安。
这是陈伯的名字?他叫陈淮安?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把门闩拉开了一条缝。
女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冷风。她环顾了一圈店里的情形,目光在那些停摆的老钟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我脸上。
“他走了?“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里面是面包、牛奶、还有一包红糖。
“我叫周芸,“她说,“市局缉毒支队的。“
缉毒支队。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又闷又疼。
“陈淮安以前是我们的人。“周芸看着我,语气很慢,很轻,“十年前在边境,他做卧底。后来出了事,他的搭档牺牲了,他腿也废了。组织安排他隐姓埋名撤回来,但有些东西——“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有些东西,他放不下。“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撑着台面,指头有点发抖。
“他这次出去……“
“他找到了当年的上线。“周芸说,“前天夜里,在城东废弃的化肥厂,我们收网了。“
我嗓子眼发紧:“他……“
“他没事。“周芸快速说,“受了点伤,在医院。但他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别等了。“
别等了。
我攥着柜台边缘,指节发白:“什么叫别等了?“
周芸看了我很久。她的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交代过了,“她说,“你就当他走了,去南方了,再也不回来了。店里的东西……他留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银色的,小小的,是铁皮柜的钥匙。
“密码是你生日。“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
“林溪,他跟我说过你。“周芸微微笑了一下,“他说,那丫头手笨,拆了三根游丝才学会装。但拆到第四根的时候,没断。“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铃铛响了半声,哑住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把钥匙。
很久很久。
我转身走到后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胶带被我一点一点撕开,蜡封被我抠掉了。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和一封信。
身份证上写着:林溪。照片是我。出生日期是对的,但籍贯变了,地址变成了南方某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城市。
银行卡底下压着那张纸,纸上是他的字,硬邦邦的,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林溪:
钱不多,够你念书。
身份证是真的,你以后就用这个。
去南方,换个地方活。
别找我。
——陈淮安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特别小,挤在角落,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那枚欧米茄是好的。你留着。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地上。外面的天黑了,远处又有鞭炮响起来,一声接一声,炸得人耳朵疼。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混在钟表的滴答里。
我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面,用那把钥匙打开锁。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绒布包,我一个个打开,那些表都还在,包得好好的。
最底下是那枚金色欧米茄。
我拿出来,托在掌心里。表壳是金的,擦得很亮,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淮安,等你回家。
我翻过来,表盘上的秒针在走。
它还在走。
我把表贴在胸口,坐在柜台后面的地上,后背靠着柜子腿。头顶的挂钟敲了十二下,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了。
钟声落下去之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滴答““滴答““滴答“。
那只欧米茄在我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着。
我攥紧它,闭上眼睛。
陈淮安,你骗我。
你说你修表,修了一辈子,最后连自己的时间都修不好。
你说你不养闲人,结果养了我这么久。
你说别找你。
那你告诉我,我找谁去?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在满屋子的滴答声中,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
没有人回答。
但那只欧米茄还在走。
一直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