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年冬天特别冷。

后屋的煤炉子烧得通红,但热气拢不住,屋里始终带着一股阴凉。陈伯的腿疼得厉害,下雨前尤其明显。他走路的时候拖着左腿,眉头微微皱着,但一声不吭。

我偷偷去药店买了止痛膏,趁他睡觉的时候贴在他膝盖上。第二天早上起来,膏药少了一张,他没提,我也没问。

腊月二十七,他开始收拾柜台里的东西。把几只贵重的表用绒布包好,锁进铁皮柜里。又把那枚金色欧米茄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也锁进去了。

“陈伯,要关门了?“我站在柜台后面擦灰。

“嗯。“

“……什么时候开?“

“不知道。“

他关上铁皮柜的锁,钥匙揣进裤兜,又拍了一下确认。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难得地没有避开目光。

“过年之前,我得出去一趟。“

“去哪儿?“

他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把门上的“营业中“牌子翻过来,变成了“休息“。

“你待在屋里,谁来都别开门。“

“陈伯……“

“听见没有?“

我点头。

他那天下午就走了。走之前把煤炉子添足了煤,把米和菜都备好了,还把后屋那床棉被拿出来晒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他穿上那件旧的军大衣,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几天回来?“我站在门口问。

他背对着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我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变远,最后拐过弯,不见了。

门铃铛在我身后响了一声。

我关了门,插上门闩。

屋里很安静,那些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比平时更响。我蹲在柜台后面的角落,抱着膝盖,数表针走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后屋的木床太宽了,棉被太大,裹在里面空荡荡的。

第二天没回来。

第三天也没回来。

除夕那天下午,门突然响了。我从后屋冲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拉开门闩的瞬间冷风灌进来,陈伯站在门口,军大衣上全是泥点子,脸上有伤。颧骨那里青紫了一大块,嘴角裂了,干了的血痂翘着。

“陈伯——“

他推开我走进来,带上门,把寒风关在外面。他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他把信封搁在柜台上,推到我跟前。

“拿着。“

“这是什么?“

“别问。“他看着我,那两只沉甸甸的眼睛里头有一点光,很亮,但很快熄了,“如果三天以后我还没回来,你就拆开。“

我心口“咚“地一声。

“你要去哪儿?“

他没回话。他掀开铁皮柜的锁,把那枚金色欧米茄取出来,揣进自己内兜里。然后他拖着那条瘸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灶上炖着排骨。你晚上热了吃。“

“陈伯……“我的声音开始抖了,“你别走……今天过年……“

他站在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是铅灰色的天,夹杂着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林溪。“

他叫了我名字。

“以后不管谁问你,你都不认识我。“

“……什么?“

“我姓陈,修钟表的,你来我这儿打短工,没几个月就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说明书,“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见过。“

门缝里的光越来越窄,他往外退了一步。

“陈伯!“我冲过去攥住他的袖子,“你到底要去干吗?你跟我说——“

他低头看着我攥着袖口的手,手指头冻得发红,指节上有干活磨出来的薄茧。

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把我的手指头掰开。

“听话。“

然后他转身,拖着那条瘸腿走进了巷子。

门在我面前合上了。门上的铃铛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最后停了。

我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里。头顶的挂钟敲了五下,“当当当当当“,一声接一声,像在倒计时。

鞭炮声越来越密了。远处有人在喊“过年啦“,笑声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我蹲下去,把信封贴在胸口。

信封硬硬的,里面像装着什么东西,隔着牛皮纸硌着我的肋骨。

三天。

我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