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境

温扶光死于黎明前夕,这一年,她二十三岁。

世界母亲拥抱着她,温柔而缱绻。

“再见,我的孩子......”

愿你抵达生生不息,自由热烈的来日。

最后一眼,温扶光见证了世界漫长冬季后的春。

……

夏璇隔壁搬来新邻居,莫名和她眼缘,出门倒垃圾,她们再次相遇。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夏璇把有些滑落眼镜框扶正,厚厚的镜片遮挡住眼眸,她露出一个温柔腼腆的笑容。

倒是让她受宠若惊的是,新邻居竟然给她准备了礼物。夏璇还得知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温扶光。

“你好,我叫夏璇。”

她们的视线对上,夏璇的目光不由得陷入那浅灰色的瞳眸里。

“很高兴认识你。”夏璇听见。

她看不懂温扶光的神情,她觉得这位新邻居应该是温柔的,可是为什么浅灰的瞳眸里是那么哀伤。

天色渐暗,客厅的灯光被打开。

红月当空,黑色的夜幕中仿佛有一条分割线,牵连着模糊不清第二个月亮的影子。

十一楼的阳台,温扶光能看见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和夜色里的万家灯火通明。

晚风是轻柔的,像拥抱。

客厅的光线透过来,堪堪落在温扶光身侧,她站在光影交接处,朦胧的轮廓被镶上一层薄薄金边,她微抬下颔,仰望着天空,像一块温润沉默的玉。

温扶光的脖间戴着一枚串成项链的戒指,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戒指的纹路,她将戒指攥在手心,一点点收紧。

……

阿塞纳亚的冬季是那么漫长,雪花飞舞旋转映入眼帘,拉长放大,碎成纸钱的模样,卷盖的灵幡在寒风朔朔中比雪花飘更远,这是阿塞纳亚最声势浩大的葬礼。

温扶光又做梦了。

呼啸的风声似亡灵源源不断的哀鸣,在天地间回荡,连绵起伏的山头望不见尽头,这里是最接近太阳的位置,厚厚雪下掩盖着的衣冠冢几乎要铲平整个山头。

这一年,阿塞纳亚折去近三分之一的守灵者,元气大伤,最小的那个,十六岁。

他们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归宿,只是这一天究竟会在哪天到来?

雪太凉,冷空气吸进肺,鼻腔附着铁的锈。

乌泱泱的人群身着黑色衣物,静寂无声,温扶光看不清他们的脸。

眼前的这块碑文是她一笔一划亲手镌刻的。

娇艳的红玫瑰被放在台阶上,和其他祭品摆放在一起。

鎏金的瞳眸里溢着溺人的哀伤,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簌簌的白将世界分割成明明灭灭的镜子,咔嚓一下碎裂。

她不停下坠。

有人张嘴在说些什么,可是她什么也听不清了。

再睁眼是神圣的教堂,白鸽们扇动翅膀纷纷扬扬落在神像上,神明的冠冕是编织的新鲜的花环。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那么刺眼,让人无法直视神像无喜无悲的双眼,连同神父的身影恍若虚幻的泡影。

白洁的神袍垂落着,神父走到她的身前。

少女是面无表情的,她鎏金的发色不如她眸底的光炽热明亮。

“我们不停抗争,失去亲人、挚友、爱人。”她问,“老师,在你能看到的预言里,定局有出现变数吗?”

她知道的,她无法得到答案,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去发问,不是问眼前的智者,更像是问自己,问出来,好像这样信仰就不再是单薄得看不见的一张白纸。

神父右手虚握着,轻咳一声,他揉了揉少女毛茸茸的脑袋,饱经沧桑的眼眸里容着这个时代里所有风霜,阿塞纳亚的这位智者已是一位垂垂老矣、油尽灯枯的老人。

“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苦难,通过斗争扫清灾祸,哪一种更高贵?”

在温扶光很小的时候,神父带她念过这首诗,她和所有小伙伴们都围坐在一起,篝火那么明亮。

现在,诗还是诗。

神父轻声:“扶光,你看,文明是那么璀璨,为薪火,为延续,所以我们抗争。”

脑袋上手的重量是那么轻,又是那么重,温扶光垂眸:“抗争无所谓结果。”

他们对战役从未怀揣来日的愿景,他们从来都是抱着赴死的决心,明天什么时候到来,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是做了。

神父的目光虚虚落在女孩身上,温柔而和蔼。

“老师,我是来告别的。”她终于说出这句话。

他们四目相对。

这次温扶光听到了,不止老师,还有很多其他人的声音。

老师在远处温柔看着她。

钟楼的钟声响了,白鸽被惊飞,翅膀扇动,羽毛在穹顶掀起白色的浪潮。

“阿扶……”

她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活下去。”

活下去。

十二声钟响结束,偌大的教堂只剩温扶光一个人。

夏璇是起床喝水的,她有些睡不着。

放下水杯,陶瓷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一旁的礼物盒。

犹豫着,夏璇拆开包装。

卡纸放在礼盒最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枚会带来好运的星币”。

金黄色的硬币躺在她的掌心,握住,出乎意料的是温润的质感。

温扶光……

好漂亮。

脑海里回想起少女模样,夏璇有些失声。

但那无法忽视银白的发色,浅灰的瞳眸,她是病了吗?

夏璇攥紧星币。

她没有戴眼镜,只是厚重的刘海依旧遮挡着她的眉眼。

夏璇能听见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欢喜退去后,她的大脑变得无比清醒。

这里是镜城,秩序规则维持城市的运转,城区被划分为四五个核心地带,人口在律法规定下并不流动,住宅与一个人的身份信息深度捆绑,夏璇在这里长大,她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与这片土地分不开关系。

温扶光,说话都带着她不熟悉的语调。

这位新领居从哪里来?

突然头痛欲裂,夏璇捂着脑袋,失去意识前,她撞倒了一旁的陶瓷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