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泽轻飘飘的魂体微微一颤，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他活了十数载，从来只有冷眼、推拒与避之不及，从未有人这般妥帖周全地为他安排落脚之处，连触碰都顾及他魂魄虚弱。他垂着眼，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轻声道：“谢……谢父……大人。”
他思索一番，还是觉得叫“大人”更合适些。阎王看出他的窘迫，便开口：“没事，慢慢熟悉，日后再改口也不迟。”
说罢缓步向前引路，宽大玄色衣摆垂落，行走间不带半分压迫，刻意放缓了步伐，迁就脚步虚浮跟不上的暮泽。殿内长廊烛火摇曳，两道一实一虚的身影，静静往僻静偏院走去。廊下长明烛火悠悠晃动，暖光落在那人玄色衣料上，晕开一层柔和金边。暮泽的魂体本就虚淡，风一吹便似要散掉，走了几步便晃了晃，脚下几乎踩不稳地面。
前面引路的人当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眼前怯生生的人儿，放轻了语调：“魂魄不稳便慢些走，无人催你。”
暮泽攥紧空空的掌心，抬头望着对方宽厚的背影，心口堵着一团温热，酸胀得发疼。从前在阳间，他步履迟缓只会招来旁人不耐烦的呵斥，从没有人愿意停下等他。他轻声道了句“谢谢”。
不多时便到了偏院院门，木门轻推便开，院内干净整洁，石桌上备着一盏长明灯，墙角种着几株素雅白花，全然没有大殿的肃穆冷硬，处处透着细致妥帖。
那人立于院中，回身看向暮泽，目光平和：“此处僻静，不会有人随意叨扰。长明灯不会熄灭，可稳住你的魂体，缺什么只管同我说，不用拘谨。”
暮泽飘入院中，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石栏，眼眶微微发热。他这短暂的一生从未有过一个住所，第一次拥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住所竟是死后，他自嘲地笑了笑。但他还是转过身，对着那人深深垂首，单薄的魂体微微弓起：“暮泽此生，永记大人恩德。”
那人微微抬手，虚虚托住他躬身的魂体，力道轻得像是捧着羽毛，生怕稍一用力便将这脆弱的魂魄打散：“不必行如此大礼。”
他声音沉稳温和，目光落在暮泽单薄飘忽的身形上，心底生出几分疼惜：“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无需时时拘束客套。”
暮泽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与暖意交织在胸口，化作细碎的星河蒙住那双空洞的眼睛。他从小到大，从来无人待他这般体恤周全，从前受尽冷眼欺辱，连一处容身之地都求而不得，如今却凭空得了这样一处安身院落，还有肯收容他的大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我从未有过家。”
那人缓步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抬手示意暮泽近前。长明灯的柔光铺满他周身，褪去了平日里执掌权柄的凛冽威严，只剩柔和与关切：“如今有了。”
他淡淡开口，目光柔和地安抚着少年魂魄：“院内一应物件皆已备好，夜里长明灯护住你的魂魄，白日若闷，院内花木可散心。若是畏惧殿内嘈杂，便安心待在此处，无人会来惊扰你。”
暮泽缓缓飘至石桌一侧，不敢靠得太近，只安静垂立，目光却悄悄飘向身侧之人。烛火勾勒出对方肃穆柔和的侧颜，威严的他看向暮泽的眼神却那样温柔，让暮泽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暮泽怔怔望着那双眼，心头多年的荒芜似被这一缕温柔填平。他魂魄虚浮，下意识往他身边轻飘半寸，又猛然顿住，却依旧恪守着分寸，不敢过分亲近。
那人瞧出他心底的局促，微微侧过身，将石凳空出半边，轻声道：“过来坐，不必拘谨。”
暮泽沉默片刻，才缓缓落坐在石凳边缘，大半魂体仍悬在半空，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石凳上，感受着长明灯漫过来的暖意。他垂着眸，声音轻得像风中柳絮：“从前旁人见了我，都唯恐避之不及，从没有人这般关心过我。”
那人闻言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少年单薄透明的魂体上，眼底怜惜更甚。他抬手，指尖悬在暮泽头顶一寸处，没有碰到他的头顶，只渡去一缕温和灵力稳住他脆弱的魂魄：“往后有我在，再无人敢小看你。”
他语气平静，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这院子以后便是你的归处，我亦是你的依靠。”
暮泽肩头微微轻颤，积压许久的酸涩终于忍不住，细碎的水汽在眼底氤氲开来。他慌忙低下头，掩去泛红的眼尾，低声呢喃：“大人……”
那人轻轻揽过暮泽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暮泽终于忍不住将这么多年来的委屈全都化作稀碎的银河落在男人肩头：“谢谢……谢谢……谢谢……”
那人手臂轻轻环住少年虚淡的魂体，力道放得极轻，生怕伤到这缕脆弱魂魄，宽大的衣料温柔覆住暮泽颤抖的脊背。他一言不发，任由少年将积攒一生的委屈尽数宣泄。
暮泽埋在他肩头，透明的魂魄不断微微抖动，翻来覆去只有一句道谢，断断续续，混着细碎呜咽。在漫长的岁月里，冷眼、驱逐、饥寒孤苦尽数翻涌上来，此刻终于寻到一处可安心依靠的去处，所有隐忍都轰然崩塌。他想：“受伤的时候不哭，委屈的时候不哭，可……突然有人安慰时怎么忍也忍不住。”
待暮泽哭声渐缓，那人方才抬手，掌心依旧悬在他后背半寸，源源不断渡去温润灵力，抚平动荡不稳的魂息。低沉温和的声线萦绕在暮泽耳畔：“不必反复道谢，从今往后，有我护你，再不必独自煎熬。”
暮泽稍稍抬起身，眼尾一片湿润，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光，目光牢牢黏在眼前人身上，像是抓住了世间唯一的光。他迟疑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唤出那两个藏在心底的字：“父亲。”
一声“父亲”轻软落地，院内长明灯火光轻轻晃了晃，漫出满院温柔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