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偶遇

妇产科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冲刷不掉的紧绷感,或许只有医护人员才能感觉到。程桉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跟在带教老师身后,手里的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笔尖却总赶不上老师语速的一半。

她以为心内科的节奏已经够快,直到走进妇产科才知道,这里的复杂远超想象。从孕期并发症的鉴别,到产科急症的应急处理等等,每一个知识点都像拧成一团的丝线,她费尽全力也难以快速梳理。

第一次独立写产科病程记录时,她对着“胎心监护图形分析”“宫颈Bishop评分”等术语愣了半小时,这些书本上不曾详细提及,是随着时代发展的产物。最后她还是红着脸找老师重新讲解,才勉强完成。

适应期的忙碌是无孔不入的。程桉几乎每天都在连轴转,早上七点到科室,跟着查完二十多个孕产妇,紧接着就是写病程、整理医嘱、跟着上手术,常常忙到晚上十点才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宿舍。

手机里存着的漫展门票早已过了期,那是她盼了三个月的活动,最后只能隔着朋友圈看别人分享的现场照片,指尖划过屏幕时,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很快被新的工作任务覆盖。

累是真的,但成长也是实打实的。她渐渐能精准分辨不同孕周的胎心音,能熟练操作产科专用的医嘱系统,甚至在一次产妇突发胎膜早破时,冷静地协助老师完成了应急处理。

带教老师拍着她的肩膀说“进步很快”时,程桉看着自己被碘伏染黄的手指,突然觉得那些熬到深夜的时光都有了意义。

程桉的正常班下班时间是下午六点,因为和心内科只有一层之隔,走出妇产科病区的楼道时,总能在走廊的拐角处碰到“恰巧”下班的何倏瑜。他总是手里拿着厚厚的课题资料,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第一次撞见时,程桉愣了一下,但很快颠颠的小跑过去打招呼。

何倏瑜原本低着头看手机,听到声音后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疲惫似乎淡了些:“下班了?新科室适应得怎么样?”

“还好,”程桉挠挠头,“就是知识点太多了,有时候跟不上,昨天还把妇科炎症的用药指征记混了。”

“正常,妇产科的专科性强,知识点交叉广泛,刚开始都这样。”何倏瑜侧身让她走在前面,声音低沉温和,为她讲了讲相关知识点。

他说得条理清晰,甚至还补充了临床容易忽略的细节,程桉听得认真,连忙在心里记下。走到医院大门时,她停下脚步,抬头对何倏瑜笑了笑:“谢谢何老师,没想到妇科的知识您还记得这么佬,突然感觉也没那么难啃了。”

“有不懂的可以随时问。”何倏瑜看着她眉眼弯弯,喉结轻轻动了动,没再多说。

那之后,这样的偶遇变得频繁起来。在程桉有疑问时,何倏瑜总能耐心解答,甚至会拿出手机翻出自己存的临床指南截图发给她;有时候两人只是简单聊几句,或者一起去食堂拿晚饭,她问他课题进展怎么样,工作累不累,诸如此类。对话简短,却透着一种莫名的默契。

程桉没多想,只当是前辈对后辈的关照。

有一次,她下班时晚了十分钟,走出楼道时,看到何倏瑜正靠在墙上低头看资料,身边站着的陈晓冲着她挤了挤眼睛。

等程桉走远后,陈晓拍了拍何倏瑜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揶揄:“可以啊何大医生,演技越来越好了?每天下班都特意堵在这儿,说吧,到底等多久了?”

何倏瑜收起手机,淡淡道:“刚好路过。”

“路过?”陈晓嗤笑一声,“你一病区的办公室在西边,妇产科在东边,你路过能绕大半个医院?我可听说了,你昨天刚做完一台四个小时的大手术,累得在办公室靠了半小时,结果下班还是往这儿跑,就为了跟小姑娘聊几句?”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别太爱了啊兄弟。你自己都累得快站不住了,还挤休息时间给人答疑解惑,人家小姑娘说不定都没察觉你这点心思。”

何倏瑜的脚步顿了顿,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紧抿的唇角。他将咖啡的外卖袋丢进垃圾桶,漫不经心道:“下班了也没什么事干。”

陈晓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再打趣,只摇了摇头。他认识何倏瑜这么多年,知道他看着冷静自持,骨子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执拗。

何倏瑜确实累。课题研究进入关键阶段,手术也一台接一台,常常忙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可每次下班,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往妇产科的方向走,想要碰碰运气。

看到她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能从容地和患者沟通,看到她眼里的迷茫渐渐变成笃定,他心里就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就像当年的自己,也是在一次次的挫败和坚持里,慢慢成长为如今的样子。

而且,他讨厌下班。

他之所以选择当医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童年那些孤单的时光。父母都是医生,永远在医院忙碌,常常是他放学回家,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房子和小时工做好的饭菜。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黑,心里总会反复想:是不是只要自己也忙起来,就不会觉得这么孤单了?是不是当了医生,就能和父母一样,有那么多值得忙碌的事情,就能填补心里的空缺?

后来他真的成了医生,每天被手术、课题、患者填满,忙得脚不沾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深夜里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的时光,那些结束一台大手术后的疲惫瞬间,心里的孤单感还是会悄悄冒出来。

直到程桉的出现。

她像一束亮堂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心里那栋枯败已久的毛胚房。聚光灯下的鲜活,病房里的认真,还有小心翼翼给他盖外套时的温柔……都让他觉得自己的世界也可以是彩色的。

他不敢靠近,怕越界的身份给她带来困扰;可又忍不住想靠近,想看着她成长,想在她需要的时候,能帮她一把。

所以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在下班的楼道里,装作偶然遇见,问一句“适应得怎么样”,解答几个她不懂的问题。哪怕只是这样短暂的相处,也能让他心里的疲惫和孤单感,淡去不少。

何倏瑜抬头望向程桉消失的方向,夜色渐浓,医院的路灯亮起柔和的光。他握紧了手里的资料夹,转身往昏暗的停车场走去。

明天,他大概还会“路过”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