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苏晚晴脸上,蓝白色,像冻住的火焰。
视频很短,只有四十七秒。
拍摄角度是从车后座偷拍,车窗贴着深色膜,但能看清外面的人。地点是医院住院部门口的花坛旁。周玉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顾清扬的助理陈彬站在她对面,脸上挂着职业微笑,说了句什么,周玉娟摇头,往后退,陈彬把信封塞进她手里,转身离开。
周玉娟站在原地,盯着信封看了很久,手指收紧,纸袋边缘皱起。然后她环顾四周,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匆匆走进住院部。
视频结束。
邮件正文那行字还在闪烁:“你确定,你的战友真的干净吗?”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邮箱,追踪不到来源。
苏晚晴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凌晨一点十四分,宿舍里只有林薇薇熟睡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她应该关掉邮件,删除,当没看见。或者直接告诉陆宸,让他去问母亲。
但她没有。
因为视频右下角有时间戳:2023年10月12日,下午3:22。
一个月前。
那时候陆晴还没出现感染症状,靶向药还能正常开。那时候她和陆宸还不熟,只是酒吧里配合演出的同事。那时候顾清扬还没正式露面,但已经在布局。
苏晚晴打开手机银行APP,查看自己的转账记录。10月13日,她给母亲转了五千块生活费——这是每月固定汇款。但那天母亲没像往常一样回复“收到”,而是隔了一天才发来语音,声音很疲惫:“晚晴,钱收到了,你自己多留点,妈够用。”
现在想来,那五千块,母亲可能根本没用。
她点开和王秀兰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十月以来,母亲发的语音越来越少,文字居多,而且总是凌晨两三点才回——那是她值夜班的时间。但有一次,凌晨四点,母亲发来一张照片:幼儿园孩子们画的向日葵,配文“孩子们说向日葵永远向着光”。
当时苏晚晴只觉得温暖。
现在看,那可能是一个母亲在愧疚中的自我安慰。
她关掉手机,重新看向视频。
画面定格在周玉娟把信封塞进内袋的瞬间。女人低着头,侧脸被花坛阴影切割,看不清表情。但肩膀是垮的,背是驼的,像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苏晚晴忽然想起陆宸说过的话。
“她总是这样。十六岁我爸去世后,她扛起整个家,从不说累。”
一个扛了二十年的女人,为什么会收那五万块?
只有一个可能:她扛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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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迷夜”后巷。
陆宸刚调试完直播设备,从酒吧后门出来,点了一支烟。夜风很凉,他拉紧苏晚晴那件牛仔外套的拉链——衣服还穿在身上,洗衣液的淡香混着烟味,成了一种奇怪但熟悉的气息。
手机震了,是苏晚晴。
“睡了吗?”她问。
“没。在酒吧。”
“我来找你。”
十分钟后,她出现在巷口。没化妆,黑发披散,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像大学生。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是两罐热咖啡。
“给。”她递过来一罐。
陆宸接过,指尖碰到她手背,冰凉。
“出什么事了?”他直接问。
苏晚晴靠在对面的砖墙上,拉开咖啡拉环,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邮件,递过去。
“你先看。”
陆宸接过手机。
四十七秒视频,他看了三遍。第一遍时手指收紧,咖啡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第二遍时他闭了闭眼。第三遍,他把手机递回去。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一小时前。”苏晚晴看着他,“匿名邮件,追踪不到。”
陆宸沉默。巷子深处有野猫翻垃圾桶的声音,塑料袋窸窣作响。他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你信吗?”他问。
“视频不像伪造。”苏晚晴顿了顿,“但我不信你妈会背叛你。”
陆宸笑了一声,很苦。
“她不会背叛我。”他说,“但她会为了救我妹妹,做任何事。”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小晴第一次住院时,医生建议用进口药,一个月四万。我妈卖了金戒指——我爸留给她的唯一东西。后来钱不够,她偷偷去卖血,被我发现了。”陆宸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把她骂了一顿,说我有办法挣钱。但我没告诉她,我的办法是去夜店打碟。”
他看向苏晚晴。
“所以如果顾清扬的人找到她,说‘这五万先拿着,救孩子命’,她不会拒绝。因为她觉得,所有罪都是她的——我爸车祸是因为赶着去给她买药,我退学是因为家里没钱,小晴生病是因为她没照顾好。她活着,就是原罪。”
苏晚晴喉咙发堵。
她想起母亲在幼儿园门口瘫坐的样子,想起那双颤抖的手,想起那句“妈对不起你”。愧疚能压垮一个人,能让最正直的人低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怎么办。”陆宸说,“我不会去问她。问了她也不会承认,只会更愧疚。”
“可顾清扬拿这个视频威胁你。”
“让他威胁。”陆宸打开咖啡,喝了一大口,“他以为这是把柄,其实这是软肋。但软肋不是弱点,是让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的东西。”
苏晚晴看着他。
巷口路灯的光斜照下来,在他脸上切出锐利的阴影。他眼睛很黑,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你不怕他公开视频?”她问。
“怕。”陆宸说,“但我更怕我妈因为这事再卖一次血。”
他转身,面向酒吧后门。
“明天直播照常。顾清扬想看我们内讧,那就演给他看。”
“演?”
陆宸回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不是喜欢故事吗?给他一个‘母子反目、队友猜疑’的戏码。等他以为我们快崩盘的时候——”他顿了顿,“我们给他一个惊喜。”
苏晚晴心脏猛地一跳。
“你想将计就计?”
“嗯。”陆宸说,“但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陆宸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扫过他下巴。他说话时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咖啡和烟草的味道。
他说了一个计划。
苏晚晴听完,沉默了很久。
“风险很大。”她说。
“所有值得做的事,风险都大。”陆宸看着她,“你如果不想——”
“我想。”苏晚晴打断他,“但陆宸,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别一个人扛。”她重复了高铁上的话,“等我一起扛。”
陆宸看着她眼睛。那双总是藏在舞台浓妆下的眼睛,此刻清亮,坚定,像淬过火的玻璃。
“好。”他说,“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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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八点五十,“裂缝之光工作室”直播间开播前十分钟。
苏晚晴坐在排练室的镜子前,检查妆容。今天她化了个比平时浓的舞台妆,眼线上挑,嘴唇涂成复古红,头发盘成芭蕾舞髻。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但脖子里系了一条红色丝巾——那是母亲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手机屏幕显示直播间在线等待人数:12.8万。
评论区滚动飞快:
“来了来了!期待!”
“听说今天要跳原创编舞?”
“C神呢?怎么没看见?”
“有人爆料说两人闹掰了,真的假的?”
苏晚晴关掉评论,深呼吸。
九点整。
直播开始。
镜头里,她站在排练室中央,背后是镜墙,映出无数个她的倒影。
“晚上好。”她对着镜头微笑,“我是苏晚晴,也是Luna。今天这支舞,叫《债》。”
音乐响起。
不是钢琴,不是电子乐,而是一段嘈杂的环境音——菜市场叫卖声、麻将碰撞声、电视新闻声、还有男人醉醺醺的咒骂声。在这些声音里,隐约有一架老式钢琴在弹《小星星》,弹得很生疏,不时按错键。
苏晚晴开始跳舞。
她跳的不是优美流畅的芭蕾,而是扭曲的、痉挛的、近乎挣扎的动作。手在空中抓握,像要抓住什么却抓不住;身体反复折叠又展开,像被无形的线拉扯;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钢琴弹错的音符上。
评论区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
“这什么啊……好压抑。”
“但跳得好真实,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是在演负债的人吗?”
“C神呢?说好的双人直播呢?”
跳到三分半钟时,排练室门被推开。
陆宸走进来。
他没看镜头,直接走到苏晚晴面前,抓住她手腕。
音乐戛然而止。
“别跳了。”他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很冷。
苏晚晴甩开他的手:“关你什么事?”
“就关我事。”陆宸挡在她和镜头之间,“这支舞谁编的?顾清扬?”
“你管不着。”
“我管得着。”陆宸转身面对镜头,“今天的直播到此为止。抱歉各位,我们有点内部问题需要解决。”
他伸手要关设备。
苏晚晴推开他:“陆宸!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搭档!”陆宸提高音量,“凭我不想看你拿自己的伤疤去讨好观众!”
两人在镜头前拉扯。苏晚晴的丝巾被扯松,陆宸的卫衣帽子被扯歪。评论区疯狂滚动:
“卧槽打起来了??”
“真的是内讧?”
“C神是不是太过分了?”
“但Luna那支舞确实太压抑了啊……”
最后陆宸强行拔掉了直播设备电源。
屏幕黑掉前,最后画面是苏晚晴红着眼眶瞪他,陆宸背对镜头,肩膀起伏。
直播中断。
在线人数定格在21.3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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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结束三分钟,微博热搜榜更新:
#裂缝之光直播中断#
#陆宸苏晚晴内讧#
#顾清扬预言成真#
沈浩的电话立刻打进来:“兄弟,你们搞什么?演的还是真的?”
陆宸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上面倒映出苏晚晴的脸。她站在他身后,正在重新系丝巾,手指很稳,一点不像刚吵过架。
“演的。”陆宸说,“但别往外说。”
“我操,你们这演技……”沈浩松了口气,“行吧,需要我配合什么?”
“明天会有媒体去酒吧采访,问今天的事。你就说‘不清楚,但两人最近确实有矛盾’。”
“懂了。欲擒故纵。”
挂断电话,陆宸转身。
苏晚晴已经系好丝巾,正对着镜子补口红。镜子里,她眼睛很亮,嘴角抿着,是一种冷静的锐利。
“演得不错。”她说。
“你也是。”陆宸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顾清扬现在应该信了。”
“但他不会全信。”苏晚晴合上口红盖子,“他那种人,怀疑是本能。所以我们还需要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苏晚晴转身,面向他。
“我需要你明天去医院,和你妈大吵一架。”她说,“就为了那五万块的事。要吵得让病房里所有人都听见,最好让隔壁床家属拍下来,发上网。”
陆宸下颌绷紧。
“非要这样?”
“非要这样。”苏晚晴声音放软,“陆宸,我知道这对你很难。但顾清扬在监视你母亲,他知道你们的关系。如果你们不闹翻,他不会信你真的孤立无援。”
她伸手,碰了碰他手腕。
那个音乐符号纹身的位置。
“相信我。”她说,“演完这出戏,我会让你母亲明白,你没有怪她。”
陆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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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市医院血液科病房。
陆宸推开病房门时,周玉娟正在给陆晴喂苹果泥。小姑娘今天精神好些了,看见哥哥,眼睛弯成月牙。
“哥!”
陆宸走过去,摸了摸她毛线帽下的光头,然后看向母亲。
“妈,你出来一下。”
周玉娟手一顿,苹果泥勺子停在半空。她看了看儿子紧绷的脸,放下碗,对陆晴说:“晴晴乖,妈妈和哥哥说句话。”
母女俩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开水间停下。
“小宸,怎么了?”周玉娟不安地搓着手,“是不是药费……”
“你收了顾清扬五万块。”陆宸直接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
周玉娟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没有……”
“有视频。”陆宸掏出手机,点开苏晚晴发来的那段,“十月十二号,医院门口。陈彬给你的牛皮纸信封。”
周玉娟盯着屏幕,嘴唇哆嗦,眼泪涌出来。
“小宸,妈不是……妈是想……”
“想什么?想帮我?”陆宸声音提高,“妈,你知不知道那五万块是什么?是饵!是顾清扬用来钓我的饵!现在他拿这个视频威胁我,要我签卖身契!要我放弃所有创作版权!要我离苏晚晴远远的!”
开水间外有护士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
周玉娟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漏出来。
“对不起……妈不知道……他说那是慈善捐款,给晴晴买营养品的……妈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就可以收吗!”陆宸吼出来,“爸去世时你怎么教我的?你说再穷不能没骨气!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了五万块,把你儿子卖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捅进周玉娟心脏。
她瘫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肩膀剧烈颤抖,哭得喘不过气。
陆宸站在她面前,手指掐进掌心。他看见母亲花白的头发,看见她手背上因为长期打针留下的淤青,看见她脚上那双鞋底磨破的旧皮鞋。
他想蹲下来,抱住她,说“妈,我不怪你”。
但他不能。
因为开水间门外,一个举着手机假装打电话的男人,正把镜头对准他们。
顾清扬的眼线。
陆宸咬牙,继续演。
“那五万块,我已经还给顾清扬了。”他声音冷硬,“从今天起,我的事你别管。晴晴的医药费我会挣,你不用再偷偷卖血,也不用收谁的钱。”
周玉娟抬起头,泪眼模糊:“小宸……”
“我走了。”陆宸转身,“这几天别联系我。”
他走出开水间,脚步很快,像在逃离。
走廊里,那个举手机的男人对他使了个眼色,竖起大拇指。
陆宸没理他,径直走进楼梯间。
门关上后,他背靠墙壁,滑坐到地上。
手指插入头发,用力攥紧。
对不起,妈。
他在心里说。
再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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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一段“陆宸医院怒斥母亲”的视频在网上流传。
拍摄角度隐蔽,但声音清晰。视频里陆宸的每一句指责,周玉娟的每一次哭泣,都被完整记录。微博评论区两极分化:
“再怎么也不能对母亲这样吧?”
“但他妈确实收了不该收的钱啊。”
“那可是五万块!白血病家庭,五万块是救命钱,收了怎么了?”
“收了就是被资本拿捏了,C神生气很正常。”
晚上十点,顾清扬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国际象棋棋盘,黑方王后被白方骑士和马围住, caption是“将军”。
苏晚晴截图,发给陆宸。
“他上钩了。”
陆宸回:“下一步?”
苏晚晴打字:“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去顾清扬公司‘求和’。你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我会给你发一首歌的歌词。当你看到第三句时,就开始行动。”
“行动什么?”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段语音。
声音很轻,像耳语。
“去接你妈妈和妹妹,带她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等我回来。”
“晚晴,”陆宸也回语音,“你到底要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她说:
“我要去和顾清扬,下一盘真正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