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宸握紧手机,指尖抵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王医生,您再说一遍。”
“进口靶向药‘利妥安’,全市断货。”电话那头,主治医生的声音带着疲惫,“不只是我们医院,我联系了八家三甲,库存全空。药代说厂家生产线故障,至少三个月才能恢复。”
“那国产的呢?”
“国产的……”医生停顿,“小陆,我说实话,你妹妹现在感染的状况,肝肾功能指标已经不稳定。用国产药,风险太大。”
陆宸闭眼。消毒水气味从ICU方向飘来,混着走廊里微波炉加热饭菜的味道——某个家属在热粥,米香里透着一丝焦糊气。
“还有其他选择吗?”
“有一种美国的临床试验药,但需要申请特批,而且费用……”医生叹气,“一个疗程二十五万,全自费。我可以帮你递申请,但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二十五万。
陆宸后背抵着墙,瓷砖的凉意透过T恤渗进来。他这三天接了四场商演,混了八首歌,线上教了十二节课,挣了三万二。加上苏晚晴的八万,沈浩答应的五万,还差八万八。
而这只是第一疗程。
“王医生,”他声音发哑,“申请吧。钱我会想办法。”
挂断电话,他打开银行APP。余额:四万一千七百六十三块二毛。其中三万是昨晚一个游戏公司预付的配乐定金。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苏晚晴。她很少直接打电话,通常只发信息。
陆宸接起:“喂?”
“陆宸,”她声音紧绷,背景音很嘈杂,有小孩哭声、女人尖利的叫骂、还有保安的呵斥,“我妈幼儿园出事了。讨债的人拉横幅,堵在门口,说要我三天内还五十万,不然就曝光我的工作,让家长都知道‘夜店舞女的妈在教孩子’。”
陆宸直起身。
“你在哪?”
“高铁上,刚上车,回老家。”苏晚晴吸了口气,“我得处理这事。酒吧那边我跟沈浩请假了,你的演出我也拜托林薇薇帮你跟一下。”
“我陪你去。”
“不用。”她拒绝得很干脆,“你妹妹离不开人。而且……这是我的家事。”
电话那头传来高铁广播声:“列车即将到达……”
“晚晴。”陆宸打断她,“听着。这事不对劲。”
“我知道。”苏晚晴压低声音,“讨债的五年没动静,突然精准找到我妈工作的幼儿园。还有你妹妹的药——沈浩刚给我发信息,说他打听了一圈,不是生产线故障,是有人高价扫货,囤起来了。”
陆宸握紧手机。
顾清扬的脸在脑海里浮现。温和的笑容,转笔的手指,那句“等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
“是顾清扬。”他说。
“我也猜是。”苏晚晴沉默两秒,“陆宸,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再来找你,你先别硬扛。拖时间,等我回来商量。”
“你要怎么做?”
“我先把我妈接走,安顿好。然后……”她顿了顿,“我去找顾清扬谈。”
“不行——”
“必须谈。”苏晚晴语气坚决,“他想要的是控制,不是毁掉我们。那就让他知道,控制我们有代价。比如,如果他把我逼到退圈,他那档《舞者之心》就少了一个‘夜场舞者逆袭’的爆点故事。如果他让你妹妹出事,你会写歌骂他一辈子,而你知道怎么让一首歌变成病毒传播。”
她说得很快,像早已打好腹稿。
陆宸听见高铁减速的摩擦声。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博弈了?”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很苦。
“因为我爸就是被高利贷逼死的。”苏晚晴说,“我见过讨债的人怎么玩心理战。顾清扬不过是用更文明的手段,玩同样的游戏。”
广播报站。她的目的地到了。
“我得挂了。”她说,“陆宸,答应我,别一个人扛。等我回来。”
陆宸喉咙发紧。
“好。”他说,“你也是。”
电话挂断。
走廊那头,母亲提着保温杯走来,眼睛红肿,但勉强对他笑了笑:“小宸,小晴醒了,说想听你弹琴。”
陆宸收起手机,跟着母亲走进ICU。
透过玻璃,他看见妹妹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她瘦得脱形,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戴着粉色毛线帽。看见他,她咧开嘴笑,抬起没插针的手,做了个弹钢琴的动作。
陆宸走到床边的电子钢琴前——医院志愿者捐的,音质很差,键噪很大。他坐下,手指落在黑白键上。
弹的是《裂缝之光》。
最简单的C大调版本,没有复杂和声,没有转调,像十七岁那年写下的初稿。琴声在ICU里流淌,隔壁床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在打拍子。
陆晴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母亲站在玻璃外,捂住嘴,肩膀颤抖。
陆宸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手指停在琴键上。他抬眼,看见妹妹睡着了,呼吸平缓了些。护士轻轻走进来,调了调点滴速度,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他退出病房。
走廊里,母亲拉住他手:“小宸,药的事……”
“我有办法。”陆宸打断她,“您别操心。”
周玉娟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妈对不起你。要是当年你爸没出事,你就能读完音乐学院,现在也不用……”
“妈。”陆宸抱了抱她,很轻,“我很好。”
他松开手,转身走出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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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城市另一端的幼儿园门口。
苏晚晴挤开围观人群,看见那条横幅——鲜红底,黄色大字:“父债女还!苏建国欠债五十万,其女苏晚晴夜店卖肉,其妻王秀兰在此误人子弟!”
王秀兰瘫坐在幼儿园铁门内,两个老师搀着她。她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一半,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门外,三个男人蹲在横幅下抽烟。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有纹身,正用手机直播:“老铁们看看啊,这就是欠钱不还的下场!女儿在城里当舞女,老妈在这儿装园丁……”
苏晚晴走过去,一脚踩灭他扔在地上的烟头。
光头抬头,眯起眼:“哟,正主来了。”
“横幅撤了。”苏晚晴声音很冷,“直播关了。”
“撤?”光头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还钱就撤。五十万,现金,现在。”
“我爸欠的钱,法律上我没有偿还义务。”
“法律?”光头笑,露出金牙,“那你妈工作要不要了?这幼儿园园长刚跟我说,影响太坏,考虑开除你妈。还有这些家长——”他指着周围举手机拍照的人,“你猜他们敢不敢把孩子交给‘舞女的妈’带?”
苏晚晴手指掐进掌心。
她看向母亲。王秀兰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愧疚。五年前父亲跳江后,母亲带着她躲债,换了三个城市,最后在这家民办幼儿园找到工作。这份工作薪水微薄,但母亲喜欢孩子,做得认真,去年还评了优秀员工。
不能毁掉。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
“我爸欠的是二十万本金,五年利滚利到五十万。”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十五万,是我全部积蓄。剩下的三十五万,我打欠条,分期还,按银行利率算。”
光头接过卡,在手里掂了掂。
“分期?”他嗤笑,“苏小姐,你夜店跳舞,一晚上赚不少吧?还分期?”
“我现在没在做夜场。”苏晚晴盯着他,“我在筹备舞蹈工作室,有正规收入。”
“工作室?”光头上下打量她,“顾老板没说你有工作室啊。”
苏晚晴心脏一沉。
果然是顾清扬。
“顾清扬让你来的?”她问。
光头笑容敛去,意识到说漏嘴。他咳了一声:“什么顾老板,不认识。这钱是你爸欠我们公司的,我按规矩办事。”
他掏出POS机:“来,先刷十五万。剩下的写欠条,但要加一条——如果你还不上,就去顾老板的节目跳舞还债。”
苏晚晴盯着那台POS机。
周围人群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她。幼儿园铁门内,孩子们趴在窗户上,好奇地往外看。母亲捂着脸哭,肩膀一耸一耸。
她伸手,接过POS机。
刷,输密码,交易成功。
光头递来欠条和笔。条款写得很清楚:剩余三十五万,分十二期还清,年利率8%。但最后附加条款写着:“如乙方(苏晚晴)逾期未还,须无条件参加甲方指定的商业演出及综艺节目,直至债务还清。指定方为‘清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苏晚晴签字,按手印。
红印泥沾在指尖,像血。
光头满意地收起欠条,示意手下撤横幅。鲜红的布条被扯下,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围观人群渐渐散去,但手机镜头还对着她,拍下她弯腰捡起母亲掉落的眼镜,拍下她扶起母亲,拍下她抬头时通红的眼眶。
“晚晴……”王秀兰抓住她手,“妈对不起你……”
“没事。”苏晚晴帮她擦眼泪,“我们回家。”
她搀着母亲走出幼儿园,身后传来园长犹豫的声音:“王老师……你先休息几天吧。等风头过了再说。”
意思是停职。
王秀兰身体晃了晃,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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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在城中村三楼,一室一厅,墙皮剥落,但收拾得很干净。苏晚晴让母亲坐下,倒了杯热水,翻出降压药。
王秀兰握着杯子,手还在抖。
“晚晴,那钱……”
“我会还。”苏晚晴蹲在她面前,“妈,听我说。讨债的人是有人指使的,目的不是钱,是想逼我去参加一个节目。”
王秀兰愣住:“节目?”
“嗯,一个舞蹈比赛。”苏晚晴握住她手,“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我和朋友在筹备工作室,正规的,教跳舞和音乐。等做起来,收入稳定,我们换房子,离这儿远远的。”
“可是那些人……”
“他们不会再来了。”苏晚晴说,“因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我签了那份附加条款。”
她没告诉母亲条款的具体内容。没必要让这个已经扛了太多的女人,再添一份愧疚。
手机震了。是陆宸。
“怎么样?”他问。
“解决了。”苏晚晴走到窗边,压低声音,“但签了欠条,附加条款是如果还不上,得去顾清扬的节目。”
电话那头沉默。
“你妹妹呢?”她问。
“醒了,状态还行。但药的事……”陆宸顿了顿,“我刚联系上一个做医药代理的学长。他说‘利妥安’不是停产,是被一家新成立的医药公司全部吃下了。那家公司法人叫陈彬。”
顾清扬的助理。
苏晚晴闭眼。
果然,每一步都算好了。
“陆宸,”她听见自己说,“我们没时间慢慢来了。”
“你想怎么做?”
“顾清扬想要爆点,想要故事,想要能控制的棋子。”苏晚晴睁开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我们就给他一个他控制不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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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迷夜”还没营业。
陆宸坐在DJ台后,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是一个新注册的社交媒体账号,ID叫“裂缝之光工作室”,头像是一张黑白剪影——两个人背对背,一个是跳舞的轮廓,一个是打碟的轮廓。
第一条动态是文字:
“我们是舞者Luna和DJ Midnight C,也是苏晚晴和陆宸。从今夜起,我们退出夜场,成立独立工作室。每周三、六晚九点,在以下平台直播:一场舞蹈编创过程,一场电子音乐制作课。免费。因为艺术不该被圈养。”
下面附了直播链接。
第二条动态是视频:
十五秒快剪。前五秒是苏晚晴在排练室跳《裂缝之光》片段,中间五秒是陆宸在医院弹琴给妹妹听的侧影,最后五秒是两人在“迷夜”舞台的对视——他推起音浪,她跃入光中。
配文:“光从裂缝照进来的时候,不需要门票。”
视频发布十分钟,转发破千。
评论区炸了:
“卧槽!C神和Luna真的是一对?”
“这故事太小说了吧?夜场舞者×DJ,还有白血病妹妹?”
“免费直播?真的假的?”
“顾清扬刚官宣《舞者之心》导师,这俩就出来单干?打擂台啊!”
陆宸刷新页面,粉丝数以每秒几十的速度上涨。他关掉网页,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苏晚晴。
她刚赶回城里,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顾清扬应该看到了。”她说。
话音刚落,陆宸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但他认得出——顾清扬的私人号。
他接起,按了免提。
“陆宸。”顾清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很有创意。”
“顾老师。”陆宸说,“药什么时候放?”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钢笔转动声。
“药?什么药?”顾清扬笑,“我只是帮朋友的公司做个投资建议。医药行业,有涨有跌,很正常。”
苏晚晴凑近手机:“顾老师,我们的直播您看了吗?第一期主题是‘资本如何试图垄断艺术与生命’。我们会详细讲药品断货事件,还有那份附加条款的欠条。当然,全部用‘某知名制作人’代称。”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然后顾清扬说:“你们知道自己在玩火吗?”
“知道。”陆宸说,“但火能照亮黑暗,也能烧掉笼子。”
电话挂断了。
苏晚晴和陆宸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层一直压着的、名为“绝望”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医院王医生。
“小陆!”医生声音激动,“刚接到通知,‘利妥安’恢复供货了!第一批明天就到!还有,美国那个临床试验药的特批也下来了,费用……对方说可以申请慈善基金减免!”
陆宸握紧手机。
“谢谢王医生。”
他挂断,看向苏晚晴。
“药有了。”
苏晚晴长长呼出一口气,身体向后倒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霓虹灯管还没开,只有安全指示灯泛着微弱的绿光。
“第一步赢了。”她说。
“只是第一步。”陆宸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起来,该排练了。”
“排练什么?”
“明天晚上的第一场直播。”陆宸拉起她,“你说过,艺术不该被圈养。那就跳给他们看,什么是自由。”
苏晚晴借力站起来,手心贴着他掌心。
很暖。
“跳什么?”她问。
陆宸走到控制台,按下播放键。
钢琴声流淌出来。是《裂缝之光》的完整编曲版,加了弦乐,加了电子音效,但核心旋律没变。他在旋律里接进一段新的采样——不是童声,是医院仪器的滴滴声,还有陆晴睡着时平稳的呼吸。
“跳这个。”他说,“裂缝里的光,和呼吸。”
苏晚晴脱下外套,走向舞池中央。
音乐响起时,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想动作,没有算节拍,只是让身体跟随那些声音——钢琴声、呼吸声、仪器声、还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她旋转,跌倒,爬起,再旋转。汗水从额头滑下,滴进眼睛,刺得生疼。
但她没停。
因为陆宸在控制台后看着她,手指在混音台上移动,让音乐跟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起伏。
跳到最后一段时,她忽然明白了。
这场仗,他们必须赢。
不是为了打败顾清扬,而是为了所有被资本当作棋子的人,为了所有在裂缝里寻找光的人,为了躺在ICU里还在哼歌的小女孩,为了在幼儿园门口被羞辱的母亲。
音乐停止。
苏晚晴跪在舞池中央,大口喘气。
陆宸走下DJ台,递给她一瓶水。
“喝。”
她接过,灌了大半瓶,然后抬头看他。
“陆宸。”
“嗯?”
“如果我们输了,”她问,“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吗?”
陆宸蹲下身,平视她眼睛。
“不会。”他说,“因为这是第一次,我为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而战,不是逃跑。”
他伸手,擦掉她眼角混着汗水的生理性泪水。
动作很轻。
苏晚晴握住他手腕。
“那就战到底。”
窗外,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闪烁,车流如河,无数人在这个巨大的迷宫里寻找出口。
而在这个小小的酒吧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决定不再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