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交易前夜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像一层薄膜,糊在鼻腔深处。

陆宸靠在ICU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短信界面停在最后一条:“陆先生,顾老师可以提前支付治疗费,只要您今晚签了这份补充协议。”

附件是一份PDF。他没点开。

右手边,母亲周玉娟蜷在另一张椅子上睡着了。五十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睡梦中眉头还皱着,手指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保温杯——里面是陆晴最爱喝的蜂蜜柠檬水,但小姑娘已经在ICU躺了十八个小时,滴水未进。

主治医生两小时前来过,白大褂下摆沾着一点暗色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药。

“靶向药有两种选择。”医生推了眼镜,“进口的,一个疗程十二万,医保不报,但副作用小些。国产的,四万八,报销后自费一万左右,但肝肾损伤风险高。”

周玉娟当时就哭了,没出声,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陆宸问:“进口药效果差多少?”

“有效率差百分之十五左右。”医生叹气,“陆晴现在的情况……拖不起。”

拖不起。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陆宸脊椎。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浩:“兄弟,顾清扬的人来酒吧了,带了合同。说等你到十点。需要我帮你拦吗?”

陆宸打字:“不用。让他们等。”

发送。

他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卫衣紧贴胸膛。他摸出烟盒,最后一支。点燃,深吸一口,尼古丁暂时压住了胃里翻涌的酸涩。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是苏晚晴。

“明天下午三点,星巴克,我和顾清扬见面。”她的消息很简短,“如果你想一起,来。”

陆宸盯着那行字。

他想问她为什么主动约顾清扬,想问她要谈什么,想问她知道多少。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敲出一个字:“好。”

烟烧到滤嘴,烫到手指。他甩掉烟蒂,转身回等候区。母亲醒了,正用保温杯盖子小口喝水,看见他,勉强笑了笑。

“小宸,你去忙吧。”她声音嘶哑,“我在这儿守着。”

“我陪您。”

“陪什么陪。”周玉娟摆手,“你妹妹的药费还得挣。妈知道你晚上有工作,去吧,别耽误。”

她总是这样。十六岁父亲车祸去世后,这个女人用一副瘦削的肩膀扛起整个家,从清洁工做到超市理货员,再累也不说。陆宸考上音乐学院那天,她哭了一整夜,说“你爸要是能看到多好”。后来他退学,去夜店打工,她又哭,但这次是背着人哭,当着他面只说“注意安全”。

陆宸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茧。

“妈,”他说,“小晴会好的。”

周玉娟点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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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二十,“迷夜”后巷。

陆宸跨下机车时,看见那辆黑色埃尔法停在垃圾桶旁边。车窗贴了深色膜,但后座灯亮着,映出顾清扬助理的侧影——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梳着油头,正低头看平板。

陆宸锁好车,推门进酒吧。

沈浩等在吧台后面,手里擦着杯子,眼神朝VIP区示意。卡座里坐着三个人:油头助理,一个戴眼镜的女律师,还有一个陆宸没见过的年轻男人,穿着潮牌卫衣,耳朵上一排耳钉——应该是顾清扬新签的DJ。

“C神。”油头助理起身,伸出手,“我是陈彬,顾老师的执行经纪。”

陆宸没握他的手,径直坐下。

陈彬笑容僵了半秒,收回手,示意女律师递合同。

“顾老师交代,考虑到您家里的特殊情况,我们可以把预付款提高到五十万。”陈彬翻开合同,“今晚签字,明早钱就到账。靶向药可以先开始用。”

女律师补充:“补充协议主要是增加了一些竞业条款和作品版权细则。您看一下第三页和第七页。”

陆宸接过合同。

第三页写着:“合约期间及终止后三年内,乙方创作的所有音乐作品(包括但不限于已发表、未发表、demo、采样等)版权归甲方所有。”

第七页:“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与‘苏晚晴’(艺名Luna)进行私下合作或建立恋爱关系,否则视为违约,需支付违约金五百万元。”

陆宸手指停在第七页。

“这什么意思?”

“哦,这个。”陈彬微笑,“顾老师打算同时签下苏小姐,包装成舞蹈偶像。您也知道,男女艺人走太近容易出绯闻,影响商业价值。这是常规操作。”

“常规操作。”陆宸重复这四个字。

他抬眼,看向那个年轻DJ。对方也在看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那种被资本选中的、干净的优越感。

“他叫什么?”陆宸问。

“Kris,中文名李柯。”陈彬介绍,“顾老师准备重点培养的新人。你们以后可能是同事。”

Kris点头:“C神,久仰。你那段童声采样,我也做了个remix,顾老师说更有商业潜力。”

他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音乐。

还是那段童声,但被加速,加了廉价的电子鼓点,副歌部分甚至混进了抖音热曲的旋律。像一件精致的手工制品被扔进流水线,压成批量生产的塑料玩具。

陆宸关掉音乐。

“版权呢?”他问,“那段童声的录音版权。”

“哦,这个顾老师也考虑到了。”陈彬从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这是陆晴小朋友的录音授权书,您母亲昨天签的。报酬很优厚,五万块。”

陆宸盯着那份授权书。

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但签名栏确实是她名字。他想起昨晚回家,母亲说“有个好心人要买小晴唱歌的版权,能帮衬医药费”。他没细问,因为当时医院刚来电话说血小板不够。

原来好心人是顾清扬。

“她不知道这是商业用途。”陆宸说。

“授权书写得很清楚。”女律师推眼镜,“具有完全法律效力。”

陆宸靠回沙发。卡座顶灯是暖黄色,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蜂蜜,粘稠,甜腻。他想起ICU的冷白光,想起母亲手背上的老年斑,想起妹妹化疗掉光头发后,还笑着说“哥哥,我像个小和尚”。

他拿起笔。

金属笔身冰凉。是苏晚晴还给他的那支万宝龙,她不知什么时候放回了他设备箱。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陈彬身体前倾。

Kris拿起手机,似乎想拍照记录这一刻。

就在这时,酒吧主音响突然炸响。

不是音乐,是一段钢琴独奏——陆宸那段《裂缝之光》的demo,但被放大了音量,纯净的旋律在空荡的酒吧里横冲直撞。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陆宸抬头。

DJ台上站着苏晚晴。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没化妆。一只手按在混音台上,另一只手扶着耳机。看见陆宸看她,她摘下耳机,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抱歉,试音。”

陈彬皱眉:“苏小姐,我们在谈事情。”

“我知道。”苏晚晴跳下DJ台,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U盘,“所以我想给各位听点东西。”

她将U盘插进卡座的平板电脑,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先是一段嘈杂的环境音——医院走廊的推车声、广播叫号、孩子的哭声。然后童声响起,是陆晴在唱歌,但不像采样里那么纯净,而是断断续续的,偶尔咳嗽,偶尔笑场:“哥哥……这句唱错了……重来……”

接着是陆宸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没事,错了也好听。”

“真的吗?”

“真的。”

录音持续了三分多钟。最后是陆晴问:“哥哥,等我好了,你能给我写一首歌吗?要那种……一听到就想跳舞的歌。”

陆宸沉默了几秒,说:“好。”

音频结束。

卡座里一片死寂。

苏晚晴拔掉U盘:“这是陆宸设备箱里的原始录音文件。陈先生,您那份‘授权书’上写的‘用于公益宣传’,可没写能让Kris做成廉价remix,在短视频平台赚钱。”

陈彬脸色变了。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陆宸的设备箱密码是他妹妹生日。”苏晚晴看向陆宸,“我猜的。试了三次,对了。”

陆宸没说话。他看着她,像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不是舞者Luna,是苏晚晴。那个会猜他密码、会闯进谈判现场、会为了保护一段录音的纯粹性而冒险的苏晚晴。

“苏小姐,”女律师开口,“你这是侵犯隐私。”

“那你们呢?”苏晚晴回视,“用九岁患儿的录音做商业交易,还骗她母亲签授权书。需要我把这段录音也发给媒体吗?标题就叫‘金牌制作人如何榨干白血病家庭的最后一滴价值’?”

陈彬拍桌子站起来:“你威胁我们?”

“我在讲事实。”苏晚晴声音很稳,“顾清扬要签我,可以。但要我签那份‘不准恋爱、不准私联、完全服从’的卖身契?还要我配合你们压榨陆宸?做梦。”

她转身,朝陆宸伸出手。

“合同给我。”

陆宸把那份补充协议递过去。苏晚晴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两半,再撕,直到变成一把碎片。她扬手,纸屑撒在茶几上,像一场小雪。

“告诉顾清扬,”她说,“想要合作,拿尊重来换。不然我和陆宸明天就去对家酒吧上班,顺便把今晚这些破事做成vlog,全网发。”

陈彬脸涨成猪肝色。Kris缩在角落,不敢吱声。

苏晚晴拉起陆宸手腕:“走了。”

她手心很热,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肤。陆宸任由她拉着,穿过空荡的舞池,推开后门,走进夜色。

巷子里,埃尔法的车灯还亮着,像野兽的眼睛。

苏晚晴松开手,喘了口气。刚才的气势瞬间泄掉,她肩膀垮下来,背靠着冰凉砖墙。

“你疯了?”陆宸说。

“可能。”她扯了扯嘴角,“但我受不了他们那样对你妹妹的录音。”

陆宸摸出烟盒,空的。他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密码真是小晴生日?”

“嗯。你设备箱贴着她照片,背面写‘晴宝七岁’。我猜的。”

陆宸沉默。夜风吹起她马尾辫的发梢,扫过肩膀。他看见她白T恤领口露出一截黑色舞蹈服肩带,还看见她锁骨下方有一小片淤青——不知道是跳舞撞的,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帮我?”他问。

苏晚晴抬眼。巷口路灯的光斜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界。

“因为十七岁那年,你的曲子救过我。”她声音很轻,“那时候我爸欠债跑路,讨债的天天堵门,我妈差点跳楼。我每天躲排练厅,跳你那支《裂缝之光》,跳到脚流血。跳的时候我就想,能写出这种旋律的人,一定知道黑暗里怎么找光。”

她顿了顿。

“你不能让那些人,把你变成光。”

陆宸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但所有词汇都卡在胸腔里,挤成一团。最后他只是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锁骨那片淤青。

“这怎么弄的?”

“下午练舞撞的把杆。”苏晚晴往后缩了缩,“没事。”

陆宸收回手。指尖还残留她皮肤的触感,温热,带着细密的汗。

“顾清扬不会罢休。”他说。

“我知道。”苏晚晴直起身,“所以我想了个方案。”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上面列着几条:

1.成立独立工作室,两人联名

2.自己接演出,不走经纪公司抽成

3.做线上课程,教舞蹈和音乐制作

4.接小型商业合作,但要审核品牌

陆宸扫了一遍:“启动资金呢?”

“我有八万存款。”苏晚晴说,“你设备可以折现。沈浩说可以入股,他出场地。”

“不够。”陆宸摇头,“小晴的药,一个月就得十二万。”

空气沉下去。

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城市永不入睡,而有人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苏晚晴握紧手机,屏幕暗下去。

“其实,”她声音更轻了,“顾清扬下午还给了我另一个选择。”

陆宸看向她。

“他说,如果我只签自己,不带你,他可以给我《舞者之心》的保送名额,还预付三十万。”苏晚晴扯了扯嘴角,“够你妹妹两个月的药。”

“你拒绝了?”

“刚拒绝了。”她笑,“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不需要。”陆宸打断她。

他抓住她手腕,这次比刚才更用力。

“苏晚晴,听着。”他盯着她眼睛,“我不要你用卖身契换来的钱。不要你为了救我妹妹把自己搭进去。不要。”

每一个“不要”都像钉子,砸进夜色里。

苏晚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看着他左耳那颗银色耳钉在路灯下闪过的寒光。她忽然明白,这个男人所有的冷硬、疏离、不近人情,都是一层壳。

壳下面,是滚烫的、近乎偏执的责任感。

“那怎么办?”她问。

陆宸松开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皮质封面,边角磨损——就是DJ台上那本。他翻开,里面不是乐谱,而是一份名单。

“这些是音乐学院毕业后,还在做独立音乐的同学。”他指着几个名字,“他们有的在做游戏配乐,有的在做影视剧ost。我联系过,他们愿意接私活分给我,编曲、混音、录音都行。”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列着一些小型音乐节、livehouse、品牌活动。

“这些场地我熟,可以接DJ演出。一场五千到两万,看时长。”他又翻,“还有线上教学平台,有人找我开电子音乐制作课,一节课八百,一周能排十节。”

苏晚晴一页页看过去。字迹工整,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联系方式、合作可能、报价区间。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计划,是早已铺好的退路——只是他一直没走,因为夜店收入稳定,来钱快。

“你早就准备了这些?”她问。

“嗯。”陆宸合上本子,“从顾清扬第一次来酒吧就开始准备。我知道他会找我,也知道他什么德性。”

他看向她。

“所以,不要签他。不要为了任何人,卖掉你的舞。”

苏晚晴喉咙发堵。她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灰尘和远处烧烤摊的味道。

“那我们自己做。”她说,“工作室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

“裂缝之光。”苏晚晴笑,“既然要黑,就黑到底。”

陆宸看了她几秒,也笑了。很浅的弧度,但确实是笑。他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发顶。

“好。”

手机在这时震了。是医院电话。陆宸接起,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看向苏晚晴:“小晴醒了,但出现感染症状。我得去医院。”

“我陪你。”

“不用——”

“我陪你。”苏晚晴重复,语气不容反驳,“至少今晚,你不用一个人扛。”

她跑回酒吧,两分钟后出来,手里拎着她的背包和一件外套。她把外套扔给陆宸:“穿上,晚上冷。”

陆宸接过,是她常穿的那件黑色牛仔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他没再拒绝。

两人骑上机车。苏晚晴坐在后座,手臂环住他腰。引擎轰鸣,冲进夜色。风刮过耳边,霓虹在视野里拉成彩色流光。

等红灯时,陆宸忽然说:

“谢谢你撕合同。”

苏晚晴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在布料里:

“不客气。”

“还有,”他顿了顿,“密码的事,别告诉别人。”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妹妹的生日。”陆宸握紧车把,“我不想让无关的人知道。”

苏晚晴收紧手臂。

“好。”她说,“我只告诉我自己。”

绿灯亮起。

机车再次冲出去,像一支箭,射向城市最深的夜晚。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酒吧后巷,埃尔法车窗缓缓降下。顾清扬坐在后座,手里转着另一支钢笔,看着机车消失的方向。

“有意思。”他微笑,“那就陪他们玩玩。”

他对副驾驶的陈彬说:

“把陆晴在的那个医院,给我查清楚。所有主治医生的背景,所有用药渠道,所有可能的并发症。”

“然后呢?”陈彬问。

“然后等。”顾清扬关上车窗,“等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回来求我的。”

车子启动,无声滑入车流。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