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三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凶。
沈青梧跪在相府的雪地里,单薄的囚衣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冻得她牙齿打颤,浑身的骨头缝都像是被冰锥扎着疼。可比起身上的冷,心口的寒意更甚。
三个时辰前,她还是相府嫡女,父亲是当朝宰相沈敬言,母亲是温婉贤淑的柳氏,她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中人人称羡的贵女。
三个时辰后,父亲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一道圣旨下来,沈氏满门抄斩。
禁军破门而入时,母亲将她塞进了后院废弃的枯井里,塞给她一块刻着沈字的玉佩,只来得及说一句“活下去”,便转身引开了追兵。那是青梧最后一次见母亲,隔着井口的微光,她看见母亲被禁军按在雪地里,鬓边的珠花滚落,沾了满身泥泞。
她在枯井里藏了一天一夜,冻饿交加,几乎晕厥。若不是一个好心的老仆偷偷放下绳索,她早已成了井底的一缕冤魂。可刚爬出枯井,还没跑出相府后门,就被抓了个正着。
抓她的人,是禁军统领,萧彻。男人一身玄色锦袍,外罩黑色披风,披风边缘滚着一圈白狐毛,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沈青梧,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沈相嫡女,沈青梧?”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沈青梧抬起头,冻得青紫的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着,不肯发出一点示弱的声音。她的目光撞进萧彻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只有漠然,没有怜悯,更没有一丝波澜。
她认得他。萧彻,年少成名,十五岁从军,二十岁便成了禁军统领,深受皇帝信任。他是寒门出身,一步步走到今天,手段狠厉,性情冷僻,是京中无数贵女不敢肖想的存在。
可此刻,他是来将她送入地狱的人。
“回统领的话,正是民女。”沈青梧的声音嘶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萧彻微微颔首,对身边的禁军道:“沈氏余孽,按律当斩。但陛下有旨,念其年幼,免去死罪,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至漠北苦寒之地。”
三千里流放,漠北苦寒。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相府嫡女来说,这和死,又有什么区别?
沈青梧没有求饶。她知道,求饶无用。父亲通敌叛国的罪名铁证如山——那些所谓的“证据”,是从父亲书房搜出来的信件,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可她认得,那不是父亲的字。
可谁会信她一个将死之人的话?
禁军上前,粗暴地将她从雪地里拖起来。沈青梧踉跄了一下,手腕被勒得生疼。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曾经承载了她所有欢声笑语的府邸,红墙白雪,朱门紧闭,如今却成了埋葬她所有亲人的坟墓。
“等一下。”萧彻忽然开口。
沈青梧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他。
萧彻的目光落在她脖颈间,那里露出半截玉佩的红绳。“把玉佩解下来。”
沈青梧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这是……”
“沈氏罪证,需一并上缴。”萧彻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沈青梧死死攥着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不是罪证,是我母亲的遗物!”
抗旨?”萧彻的眼神冷了几分。
身边的禁军立刻上前,想要强行夺走玉佩。沈青梧挣扎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她看着萧彻,眼底燃起一丝微弱却倔强的火苗:“统领大人,沈氏满门已亡,我孑然一身,唯有此物傍身。若大人连这点念想都要剥夺,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萧彻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不必了。”
禁军退了下去。
沈青梧松了口气,几乎脱力。她不知道萧彻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但她知道,自己保住了母亲最后的痕迹。
她被押着走出相府大门,门外停着一辆破旧的囚车。街上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那就是通敌叛国的沈相的女儿。”
“真是报应啊,好好的相府千金,落到这般田地。”
“听说沈相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活该!”
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进沈青梧的心里。她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任由那些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辩解,不哭泣。沈家人的清白,她会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找回来。
囚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也碾碎了沈青梧前十六年的人生。
她不知道,廊下的萧彻,一直看着那辆囚车消失在街角,目光落在她刚刚站立的地方,那里的积雪被染红了一小块——是她掌心渗出来的血。他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那里有一枚小小的、刻着“彻”字的玉佩,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