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动荡的时局中来到了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
这一年初春,正月,曹操进军濡须口,号称步骑兵四十万,攻破孙权江西大营,生擒都督公孙阳。孙权率七万兵马抵御,双方相持了一个多月。曹操见孙权舟船器仗,军武整齐,发出了“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叹,孙权也给曹操留言:“足下不死,孤不得安”。之后,曹操撤军。
春风,从黄河岸边一路吹来,绕过了邺城巍峨的铜雀台,掠过许都繁盛的街市,最终驻足在了这个豫州的小城。这里的春日来得迟缓,二月的风还裹挟着些许冬日的凛冽笼罩在小城上空。
周家的院子里,一株老梅树正慢慢褪去最后猩红的花瓣。昨夜的风雨打落了枝头残红,入眼的却是嫩绿的新芽,似在诉说新旧交替,生命不息。屋檐下新筑的燕子巢穴里,几只雏燕正“啾啾“待哺,应和春日的美丽景色;然而,这样充满生机且热闹的景色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书房里的祖孙二人。
晨光透过书房的窗帘,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书房里飘着桃枝燃的熏香,年逾五十的周文澹环抱襁褓中的孙女于膝头,羊毫笔在她掌心轻蘸朱砂,一划落下如初绽的梅瓣。“昭昭,你可知汝名何来?”他喉间滚过低笑,眼尾皱纹里盛着五十几载风霜熬成的温和,他似乎也没有指望得到小孙女的回答,继续低声对着怀里的小孙女道“这‘周’是汝之本姓,如环不绝……”话音渐轻,只因女婴突然抓住他的银白长须,咿呀出声
“哎呀呀,哎呦呦......是个淘气鬼。”老人丝毫没有介意小孙女抓着自己的胡子,笑着低下头捏了捏小孙女粉雕玉琢的小脸,继续道“姝者,美好也。”祖父用拇指拭她唇边吐出的奶泡,眼中的眸光灼灼似星火,“吾三十始有汝父,五十得汝。愿汝如《诗》言‘静女其姝’,非独容色,更要心性昭昭,可明乾坤,可担家国……”
“啊......啊......”女婴嘴中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啊啊声,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露出犹如春风般的笑容,忽将墨水拍上他青衫绽作墨梅,仿佛对他给予的期许作出的回应。他大笑胡须微颤,怀中小人儿却睁大乌漆眼睛,仿佛真能听懂谆谆教诲。
忽然,书房的门被敲响,门外传来周伯庸的声音打乱了书房内的温馨“父亲,族叔叔来信了。”
“进来吧。”周文澹敛了敛脸上的笑容,对门外的儿子说道。
听到父亲的话,周伯庸推门而入,走近,将手中的书信递给父亲,说道:“父亲,族叔来信,应是有大事发生。”
“嗯”周文澹应了一声,稳了稳怀中已然酣睡的小婴儿,小心翼翼起身,将其轻放到一旁的小床上(平时休息所用),随后接过书信看了起来。
一刻钟后
老人将手中展开的书信递给身旁的儿子,语气沉重“你族叔来信告知,陛下诏书,将天下十四州合并九州;并凉州入雍,交州属荆州,幽、并为冀州所并。”顿了顿,又道“朝廷此举,你以为如何?”
“父亲,十四州骤并为九,边疆如何驻防?黎民何以安生?”周伯庸看完书信只觉得脊背寒凉,直了直身子。
周文澹沉默了一会,忽而长叹一声道“九州之制,本是圣王旧典。如今割裂重整,看似复古,实乃大势所趋;扬州至交趾,荆州跨江南,刘表、孙权这些地方枭雄,怕是要夜不能寐了……天下局势将变啊!”
望着父亲忧愁的面容,周伯庸道:“莫非父亲忧心皇权削弱?”
周文澹摇头“九州之地,千里为任,本是治世之基——可如今呢?”说着来到书架前,从一排排书列里准确抽出舆图,展开指着一处“董卓乱后,司隶残破,三辅凋敝。若不并州,朝廷何以供养关西流民?若不缩边,诸州牧又如何制衡?但塞北公孙瓒、益州刘璋,皆非善茬。这九州长官位高权重,若再出个董卓,岂非社稷之祸?”
周伯庸随着父亲所指看去:“所以朝廷才让夏侯惇镇东海,曹仁守南阳?”
“嗯,善用兵者,如臂使指。徐州藏百万屯田,豫州蓄十万劲卒——'周文澹点头肯定了儿子的话,声音渐沉“只是这统一之策,终归要磨血刃啊……”
周伯庸不免为百姓担心道:“父亲,百姓将何以为继?”
周文澹沉默良久:“东郡修渠,兖州垦荒,朝廷未必不懂养民。只是(指向窗外)你看今夜风雪,便知天下寒士,尚有几人有粟米过冬?”
父子二人相顾无言,过了许久这一方书房内再没有响起两人的谈话声。
而窗外新桐婆娑,似在应和后汉凋零时代里,一对父子对乱世曙光的期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