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公主府角门轻启。
苏鹤清一身素色布裙,卸去太医院的官袍冠带,素面清浅,只身轻步入府。
廊下灯火昏柔,将她身影衬得纤细却稳静,步履轻而不浮,全无半分医者之外的多余神色。
宋昭已在偏厅静候,屏退了所有下人,只一灯如豆,映得她眉眼清寒。
苏鹤清敛衽微微一礼,声线清润低柔,不带半分情绪:“公主深夜召见,可是为了前几日太子的事?”
宋昭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启唇,语气平静无波:
“今夜寻你,与太子无关,是为陛下一事。”
苏鹤清垂眸,指尖轻轻搭在袖中:
“师父走前曾再三嘱咐,需以那味秘制药材,日日添入陛下的补汤之中,温养心脉,护住他一线生机,不可断药。”
宋昭指尖轻叩桌面,声轻却力道分明,
“从今日起,那味药,不必再加了。”
苏鹤清清浅的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仅一瞬,便又恢复如常。
她并非心软,只是行医多年,遵医嘱、护病患已是本能,骤然停掉救命之药,于她而言,是风险。
她沉默了短短几息,冷静权衡着其中利害——帝王凉薄,公主心死,这宫里从没有无辜之人,更没有她能心软的余地。她既站在宋昭这边,便只需执行,不必评判。
再抬眼时,她眼底依旧清冷无波,无同情,无劝诫,只有冷静。
“公主是说……往后陛下的汤药膳食,不再添入那味护心解毒之药?”
“是。”
宋昭声音淡得像冰上薄烟,“他的命,我不再保。”
苏鹤清不再多言,也未再有半分局促,只轻轻屈膝一礼,声音清冷却笃定:“臣女明白。”
宋昭微微颔首,眼底寒芒微闪:“去吧。守好分寸,稳住太医院,莫要露出半分破绽。”
“臣女谨记。”
苏鹤清躬身退下,身影轻悄地隐入夜色之中,未惊起半点声响。
偏厅之内,只剩宋昭一人。
孤灯摇曳,将她的身影映得孤绝而冷硬。
王家经年累月往他的饮食中掺毒,她倒要看看,没了这护心之药,他还能撑多久。
……
不过半月,宫中便传出帝王龙体违和的消息。
太医院诊脉数次,皆只说是积劳成疾,开出的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却不见半分起色。
苏鹤清日日亲往请脉,面色沉静,言辞简练,任谁也瞧不出半分异样。
渐渐地,宋珩连朝会都难以支撑,时常伏案昏睡,面色枯槁,眼窝深陷,昔日威严尽数被病痛磨去,只剩一身沉疴难愈的衰败。
他心知自己身体撑不住了,却又不肯将权柄交给任何一个虎视眈眈的宗室亲王。思来想去,一道圣旨骤然颁下——
立三皇子为监国,暂代帝王执掌朝政,批阅奏折,主持朝议。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常年戍守边关的皇子,一朝掌政,竟展露了惊人的锋芒。
他运筹帷幄,处事果决,言语句句切中要害,面对朝堂老臣的试探与刁难,他始终隐忍克制,不怒自威,短短几日便稳住了朝局,令满朝文武刮目相。
这是宋昭早已料到的。
京城暗流渐平、人心初定之际,八百里加急的南疆捷报,猝然撞开了皇宫大门。
战报之上,字字铿锵——
元德将军陆昀,平定南疆叛乱,大破王彦,收复全境,大胜告捷。
消息如惊雷滚过京城。
三皇子临朝而立,垂眸静听捷报,从容下令嘉奖三军、安抚边民。
……
暖日透过窗棂轻洒,落在女子素净的衣袂上。
她临窗而立,静静望着院中新开的迎春花,嫩黄缀在枝头,在料峭春风里开得温柔而倔强。
手边青瓷茶盏热气轻袅,她垂眸轻抿一口,茶汤清苦入喉,神色安静得仿佛与这满园春色融为一体,无波无澜,不见半分外界的风起云涌。
窗外花枝轻颤,窗内人影清浅。
无人知晓,这副安然静好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翻覆江山的心思。
三皇子稳掌朝纲,隐忍布局;
帝王沉疴在身,命悬一线。
天下三分暗流,皆系于她这一杯清茶之间。
宋昭指尖轻拂过窗沿,目光落在那簇迎春花上,淡淡弯了唇角。
春已至。
也该到了收网之时。
……
残阳染血,硝烟未散。
数日前的南疆战场。
陆昀银甲染尘,长枪横握,枪尖寒芒尚未敛去。
身前的王彦已被彻底击溃,双膝重重砸在焦黑的泥土之上,双臂脱力垂落,浑身骨骼似散,再也动弹不得。
方才那一场死战,他拼尽浑身解数,却连陆昀半分衣角都未触及,最终被一招制住命脉,狼狈跪伏,威风尽丧。
陆昀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残刃,发出冷脆的声响。
他垂眸看向地上苟延残喘的人,眸色没有半分温度。
“十四年前,我们见过的,你记得吗?”
王彦脸色骤白,瞳孔骤缩,连呼吸都顿住。
那桩秘事,他以为早已埋入黄土。
“天和十五年,彼时我还是二皇子府中的书童,你在他的参茶里下药被我撞见,让人打晕了我,等我醒来之后,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这些,你都还记得吗?”
陆昀抬手,身后亲兵立刻上前,端来一碗漆黑的药汤。药气刺鼻,与当年毁了二皇子性命的腐心散,分毫不差。
“你既爱以汤药害人,今日,我便让你亲身体验一遍,他当年所受的万分之一苦楚。”
陆昀蹲下身,捏住王彦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王彦拼命挣扎,却浑身瘫软,牙关被强行撬开,连求饶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漆黑的药汤被缓缓灌入喉中。
辛辣刺骨的药液滑过咽喉,直冲脏腑,不过瞬息,剧痛便如狂潮般席卷全身。
王彦浑身抽搐,五脏六腑像是被无数只手狠狠撕扯、啃咬,痛得他浑身冷汗直流,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他终于体会到了。
体会到了那位温润皇子,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被毒药一点点蚕食性命的绝望。
陆昀松开手,静静看着他在地上翻滚、哀嚎、痛不欲生,直至气息渐绝,再无声息。
自始至终,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大仇得报的沉冷。
“殿下。”
他低声轻唤,声音轻得被风卷走,
“债,清了。”
南疆的仇,了了。
京城的局,也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