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日照

更漏声在檐角滴滴答答地响,将夜撕成细碎的绸带。

宋昭倚在雕花木窗前,望着院中的芭蕉叶被月光染成银青色,白日里婚宴的热闹喧嚣仿佛还萦绕在耳畔,此刻却又被这静谧的夜衬得格外清晰。

木门轻响,带着凉意的风卷着熟悉的皂角香涌进来。

陆昀跨进门槛,玄色衣袍上还沾着外头的夜露,发间的玉冠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慵懒。

“怎么还没歇?”

他走近,抬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帛。

宋昭转身,烛火在她眼底摇晃,映出几分责怪:“说是京中事务繁忙,我还以为你真要错过这场喜事。”

陆昀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京中琐事缠身,可心里总惦记着你……还有这桩喜事。”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见不到你又要生闷气。”

宋昭脸颊发烫,轻轻推了他一把:“谁生闷气了?倒是你,如今快入秋了,风尘仆仆赶来,也不怕着凉。”

说着,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半干的衣襟上,想起白日里他策马而来的模样,心跳又快了几分。

陆昀顺势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无妨,只要能赶上,淋再多雨也值得。”

“这些日子分开,每日批完公文,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宋昭仰头看他,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与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

宋昭轻轻向前一步,将脸埋进他带着湿润气息的衣襟。

陆昀身形微僵,随后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隔着衣料的摩挲,将她轻轻拢在怀中。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明明灭灭,唯有彼此交叠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谱成缠绵的曲。

黄粱梦长思无尽,爱恨情消意未休。

……

晨雾还未散尽,锦溪县的青石板路沾着露水,沈府门前残留的红灯笼被风卷得轻晃,似在送别。

宋昭扶着车辕上车时,沈嫣然捧着一小盒糖桂花糕追来,塞进她手中:“公主带在路上吃。”

陆昀已牵着黑马立在车旁,替宋昭拢好车帘。

“都安顿好了?”

宋昭掀帘问。

陆昀点头,将油纸包好的糖糕递上车:“沈大人身子硬朗,徐晏夫妇送了半程,方才刚回。”说着翻身上马,马鞭轻扬,车轮碾过水洼的声响,渐渐漫过巷尾。

车窗外的景致缓缓后退,银青色的芭蕉叶、挂着残红的酒旗,都渐渐融进晨雾里。

……

宫阙巍峨,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宋昭与陆昀并肩穿过悠长的回廊,靴履踏在青砖上的声响,与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交织,更显庄严肃穆。

“陛下近日为西北战事烦心,公主此去……”陆昀低声提醒,目光扫过她肩头未掸净的晨露,抬手欲替她整理,却在触及衣料前堪堪停住,转而将腰间的玉佩摆正,“莫要顶撞。”

他停在殿前,目送着她进去。

金銮殿上龙纹香炉青烟袅袅,皇帝倚在龙椅上,眉间似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儿臣宋昭,参见陛下。”宋昭盈盈下拜。

皇帝抬了抬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免礼。听闻你去锦溪参加婚宴,倒是逍遥。”

“不日便要启程西戎,京中事务,可都处理妥当了?”

金銮殿穹顶垂下的蟠龙纹帐无风自动,宋昭跪伏在地。“回父皇,都料理妥当了。”

皇帝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她脸上。

“最近不要在外走动,你素来刚正,朕甚慰,但有些事还是旁观为好,免得引火上身。”

“备嫁之事,礼部也该着手了。“皇帝突然话锋一转,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青瓷相撞的脆响惊得阶前宦官一颤,“启程西戎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她垂眸:“儿臣知道了,还有一事,儿臣想请父皇成全。”

“讲。”

“父皇,儿臣恳请为合欢公主与文阳侯世子赐婚。”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顿在奏折上,朱砂墨滴在明黄绢帛上晕开细小红痕。

“哦?”皇帝搁下笔,龙纹案几上的翡翠镇纸折射出冷光,“合欢那丫头性子跳脱,文阳侯世子却是个闷葫芦,你倒觉得他们般配?”

“回父皇,世子虽沉默,却常于宫宴上替公主挡酒;公主虽活泼,却记得世子畏寒,亲手缝制了狐裘披风。”她顿了顿,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两情相悦,方为良配。”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轻笑出声:“好个两情相悦。”他拿起案头金册,“既你开口,朕便准了。你就安心前往西戎吧。”

她抬头,却见皇帝眯起的凤眼里翻涌着鹰隼般的冷光。

宋昭走出金銮殿时,日头正悬中天,琉璃瓦的反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陆昀立在廊下等候,见她出来便迎上前:“陛下可还……”

“我想出宫。”

宋昭抬头望了望天,打断他的话。

陆昀微微一怔,终究只是颔首:“我陪你。”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宋昭掀起车帘。

酔香楼。

二楼雅间,棋盘上的云子散落半桌。秋蕊握着棋子的手很稳,看见宋昭时,棋子“啪嗒”掉进棋盒:“公主……”

秋蕊行了礼,将凉透的茶盏换作温热的。

宋昭指尖摩挲着绢花褪色的花瓣,茶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姑姑,再给我讲讲……母亲的事吧。”

天和十三年春。

那日她发着低烧,母亲坐在雕花梨木床边,用银匙舀着冰糖雪梨喂她,指尖的凤仙花蔻丹蹭在匙柄上,像落了片红蝶。

“昭昭乖,吃了梨,病就好了。”

记忆深处那团朦胧的光晕逐渐清晰——暖黄的烛光下,母亲用冰凉的手背贴她额头,发间茉莉香混着药味;窗外雷声轰隆,自己蜷缩在绣着金线牡丹的被褥里,听着母亲哼着江南小调摇着摇篮。

“后来你病好了,非要给娘娘簪花。”秋蕊枯瘦的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出半朵残花,“你踮着脚够不着,就央我把你举起来,结果把娘娘的钗都弄歪了……”

宋昭却突然笑了,眼角的泪滴进茶盏,漾开细碎的涟漪:“原来我幼时闯过那么多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