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垂眸看着他半蹲在身前的模样,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
“还疼?”陆昀抬眼,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
宋昭轻轻摇头,明明是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却还在费心顾着她的伤口,将自己的伤势抛在脑后。
“该静养的是你。”
她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大夫说你至少要休养一月,不可劳神,不可动气,此事由不得你任性。”
陆昀扣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掌心按在自己脸颊旁,微微偏头,一下下轻蹭着她的掌心,带着几分执拗又温柔的依赖,语气顺从:“我听你的。”
“父皇那边……”她忽然开口。
“我知道。”陆昀放下碗,目光温和而安定,没有半分对权位的贪恋,“我不涉朝事,不掌兵符,只安心静养,不问朝堂纷争。”
他顿了顿,望向她,眼底多了一层柔软如水的暖意,字句郑重,坦荡赤诚:
“也守着你。”
夜色渐深,孤男寡女,久处不合礼数,终究不便多留。
宋昭先起身,理了理衣摆,神色大方:“我回房歇息,你也早些歇着,有任何事,随时让人唤我,不必硬撑。”
陆昀点头,起身送她至门口。
“晚安。”
“你也是。”
廊下灯火轻晃,暖黄的光洒在二人肩头,两人各自转身,她步履从容地回了主寝房,他则转身入了隔壁的偏室歇下。
一室安稳,两处心安。
……
自那夜后,日子便循着安稳的步调,缓缓淌过了一月时光。
寒山寺的风雪早已远去,京城的春日虽寒,府中却处处透着暖意。
陆昀在元宵后便搬回了将军府,白日里多看书静养,偶尔在院中慢走舒展筋骨,宋昭则处理公主府中的琐事,翻阅卷宗,二人偶尔相遇,或是点头示意,或是简短交谈。
只是朝中偶有消息传来。
彼时宋昭与陆昀并肩坐在廊下,夜凉如水,月色如霜,映着两人安静的侧影。
晚风拂过枝头,落了一地细碎月影。
蓦地,侍卫略显慌乱的通传:
“将军!公主!宫里传旨太监到——!”
月光骤然冷了几分。
不多时,传旨太监领着数名内侍,捧着明黄圣旨快步入院,面色凝重,全无往日宣旨的张扬,显然宫中局势已非同寻常。
见二人立于廊下,太监深深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仓促与沉重:
“杂家奉陛下口谕,兼带内阁急诏,前来宣旨——将军、公主,接旨吧。”
月色清冷,落在那卷明黄之上,透出几分迫人的寒意。
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诵读,字字如重锤砸在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逆贼王承,乃前皇后母族余孽,盘踞南疆,拥兵反叛,妄称清君侧、复正统,连破三城,兵临衡州,祸乱家国,残害百姓。
朕身染沉疴,卧病难起,军情危急,刻不容缓。
元德将军陆昀,忠勇兼备,屡立奇功,堪当重任。
今夺情起复,命你即刻整顿军备,领三千轻骑,星夜驰赴衡州,平定叛乱,克期破贼。
公主宋昭,留守京城,稳定京畿,协理内廷,安守后方。
钦此。”
加封没有,厚赏没有。
只有一道,明知他伤未痊愈,却不得不奔赴死地的急令。
“臣,遵旨。”
宋昭在他身侧,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的伤才刚拆线,轻骑奔袭千里,风餐露宿,颠簸不休。
传旨太监低声叹道:“陛下病重难支,深夜下旨,亦是万般无奈……满朝上下,实在无人可用,唯有将军您,能担此重任啊。”
陆昀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宋昭猛地转身:“我去宫里。”
陆昀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空荡的衣料。
“宋昭——”
她没有回头,人已快步踏出庭院,侍卫不敢拦,只能慌忙跟上。
一路直奔皇宫寝殿,宫灯摇曳,映得她眼底通红。
寝殿内药味浓重,帷幔层层低垂,空气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珩斜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咳嗽不止,鬓边染了霜色,早已没了往日帝王威仪,只剩一身沉疴难愈的疲惫。
宋昭推门而入时,守在殿内的内侍大惊失色,慌忙要拦。
“公主不可——陛下刚服过药——”
“让开。”
宋昭声音不高,却一步不退,径直走到榻前。
宋珩缓缓抬眼,眸中带着病中的浑浊,却依旧藏着帝王的审视。
“昭昭,何事如此急躁?”
宋昭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再也压不住满腔委屈与愤怒,开口便是质问:
“儿臣敢问父皇,为何明知道陆昀箭伤未愈,还要下旨逼他星夜奔赴南疆?”
榻上的宋珩沉默片刻,低低咳了两声,声音沙哑无力:“南疆反叛,王承连破三城,衡州危在旦夕,朝中将才无人可用……”
“无人可用?”宋昭陡然提高声音,眼眶泛红,“兵部尚书之子李修、京畿副将之子赵珩、诰命夫人之子张谦——他们个个出身将门,自幼弓马娴熟,也曾在军中历练,为何父皇不点他们?”
宋珩皱眉:“李修下月大婚,赵珩幼子未满月,张谦母亲病重卧床——他们都有去不得的理由,朕自当体谅,免得百官议论纷纷。”
“所以是因为陆昀在京无亲无故,无妻无子,没有退路,您才选他去对吗?”
宋珩闭了闭眼,喉间滚动一声沉闷的叹息,病弱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力的疲惫。
“朕知道他有伤,也知道此行凶险。”
他声音轻而沉,带着身不由己的沉重:
“朕身为君父,不能不护着臣民的家室。”
“那陆昀呢?”宋昭泪水终于滚落,砸在青砖上,碎得冰凉,“他就没有人心疼吗?他就没有牵挂他的人吗?”
宋珩望着女儿通红的眼,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朕知道,你对他有情,可总要有人牺牲……朕是天子,行事不能只凭心意。派陆昀前往,亦是为了避免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免生事端。朕没得选,别让朕为难。”
“议论纷纷?”
宋昭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
“又是这句话!您都是这样的说辞!”
“当年宸妃娘娘跟着您四处征战,为了您身处险境,您为了平息宗室议论,为了稳住朝局,您选了王家女做皇后,甚至漠视他们迫害二皇兄!”
“您对三皇兄的器重,不过是对二皇兄的亏欠。”
“如今轮到陆昀,您依旧是这套说辞——怕百官议论,怕世家不满,怕朝中有非议,所以便把身边最无辜、最无依、最忠心的人,一个个推出去挡灾!”
她望着病榻上垂眸不语的帝王,泪水模糊了视线:
“您永远都在逃避。
逃避身为君父的抉择,逃避身为夫君的责任,逃避身为父亲的心软。
您用‘天下’做盾,用‘议论’做借口,亲手将真心待您、忠心于您的人,一一推入绝境。”
“这一次是陆昀。下一次,又会是谁?”
“够了!”
一声暴怒嘶吼,骤然划破寝殿死寂。宋珩猛地抬手,狠狠扫落榻边药碗!
“哐当——!”
白瓷碗重重砸在青砖地上,药汁四溅,碎片飞溅,刺耳声响震得殿内内侍齐齐跪倒,浑身发抖。
他面色涨红,咳得浑身发抖,病弱的身躯因暴怒而剧烈起伏,往日的隐忍与疲惫尽数碎裂,只剩下被戳穿虚伪后的恼羞成怒:
“朕是皇帝!朕要顾的是天下苍生,是万里江山,不是一个臣子的生死!”
“宸妃是如此,陆昀亦是如此!为了皇权牺牲一人,换天下安稳,何错之有!”
他喘着粗气,眼底通红,既是病气,也是被戳中痛处的狂躁。
“你既身负公主之名,便该担公主之责!”
“这是我想选的吗?若没有您的一己私欲,我如今应该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而不是这困在牢笼里被迫牺牲的公主。”
宋昭站在满地碎片之中,泪水无声滑落,却再无半分畏惧。
她转身便走。
宋珩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浑身一颤,病弱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颓然,喃喃: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