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府衙差役奉命送来绣坊和王家账册。”
宋昭脚步一顿,紧绷的神经稍缓,却仍未放松警惕。
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清门外站着的是府衙的老差役,手中捧着一叠用麻绳捆扎的账册,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显然是怕被夜雨打湿。
“辛苦了。”
宋昭拉开门,接过账册时指尖触到油纸的潮气,老差役连忙道:“大人特意交代,这是贾谊近五年经手的所有款项,还夹着几家药铺的往来单据,您看仔细些。”
待差役走后,宋昭将账册摊在案上,烛火照亮泛黄的纸页。
刚翻到第三页,一行“支银三十两,注:修缮”的字迹便刺入眼帘。
王家富丽堂皇,自是不用时常修葺。阿翠说过,绣坊老板克扣工钱,内里设施更是破烂不堪,从未见过工匠上门。
指尖抚过墨迹,宋昭眼神一凛——这账册,怕是要成为撕开贾谊伪装的第一把刀。
修缮之说分明是谎言。更蹊跷的是,这笔支出竟没有任何验收签字。
贾谊从王家账房支取八十两,却只在绣坊账本记了五十两,多出来的三十两......
油纸包露出半张未署名的收据,是强盗头目‘黑风’典当玉扳指的凭证,金额恰好三十两。
收条边缘还残留着暗红污渍,宋昭凑近烛火细看,那痕迹赫然是干涸的血迹。
“挪用绣坊修缮款贿赂强盗,再假作救人博取信任。阿福怀孕后,他怕事情败露......”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
宋昭抄起案上佩刀冲出门。
夜色中,一道黑影正沿着屋檐疾走。
“站住!”宋昭掷出飞镖正中膝盖,衙役们举着火把蜂拥而上,将人重重按倒在地。
待揭开他的面罩,却发现是刚才那位老差役。
他狞笑:“你伸张正义,可别连累整个府衙一起得罪王家!”
他猛地扯开衣襟,怀里滚出三个装满火油的陶罐,“烧了这些证据,你们什么都查不到!”
宋昭瞳孔骤缩,挥刀劈向陶罐的刹那,火折子已擦出火星。
烈焰腾空而起,将账册上“贿赂”“灭口”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宋昭在火海中翻滚避开热浪,看着老差役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
满院花草被点燃,周围顿时大火冲天,衙役们慌乱起来。
宋昭在热浪中翻滚,后背重重撞上廊柱。浓烟遮蔽视线的刹那,她瞥见墙角的水缸——白日里汀兰曾抱怨过,为防天干物燥,府衙每处院落都蓄满了水。
“他浇了火油,别泼水,用水浸湿衣衫灭火!”
宋昭趁机滚到水缸旁,扯下腰间革带浸入水中,将湿布狠狠蒙住口鼻。
火势顺着房檐蔓延,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她听见衙役们慌乱的呼喊。
“别碰账本!”宋昭顶着热浪冲向案台,用浸湿的长袍裹住散落的账册,却见老差役举着燃烧的陶罐扑来。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老差役手腕。
汀兰率领弓箭手从院墙上现身,箭矢如雨点般压制住试图靠近火源的老差役。
宋昭趁机将账册塞进防水的牛皮囊中,抛向汀兰。
“拆房!”宋昭踹开着火的厢房木门,指挥衙役用长杆推倒院墙,砖石坍塌截断火势蔓延的路径。
当最后一处火苗被浇灭时,宋昭浑身湿透地站在焦土上,怀中牛皮囊仍带着体温——王家的罪证,终究没有付之一炬。
浓烟尚未散尽,宋昭已咳着血沫踉跄起身。她将浸透水渍的牛皮囊塞进汀兰怀中,又摘下腰间的鎏金令牌,寒铁边缘还带着火场余温:“骑我的马,连夜进京。“
汀兰攥住令牌的手微微发抖:“大人,您怎么办?王家一旦察觉......“
“不必多言!“
“陆昀见到这些证据定会立刻面圣。你只管闯城门、夺驿站,就算累死马匹,也要抢在王家眼线之前!“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宋昭猛地将汀兰推向马厩方向。
马匹嘶鸣着冲出栅栏,汀兰伏在马背上如离弦之箭般消失在雨幕,鎏金令牌在她怀中泛着冷光,恍若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
宋昭倚在窗前,任由晨光洒在缠着纱布的手臂上。经过这些天的调养,背部和手臂的烧伤已不再火辣辣地疼,只是偶尔还会传来阵阵痒意。
她轻轻活动了下脖颈,望着窗外灵泽县热闹的街道,真相大白后,百姓们的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意。
“大人,您的伤还未痊愈,真的要现在动身吗?”县衙满脸忧心走了进来。
宋昭转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无妨,伤口已经结痂。再过几日便是友人的婚礼,我怎能缺席?”
正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惊起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什么声音?”她话音未落,县衙已快步走到门前,撩起帘子探出身去。
片刻后,县衙回转时眼中泛着笑意:“是阿福的亲友,他们自发请了县里最有名的书生,写了副字要送给大人。”
说话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为首的老妇人捧着卷轴,颤颤巍巍走到阶前,身后跟着抱着竹筐的孩童,筐里堆满了新鲜的山果。
“李大人!”
老妇人声音哽咽,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卷轴:“要不是您,阿福到死都得背着污名啊!”她身后的人纷纷跪地,此起彼伏的道谢声让宋昭眼眶微热。
她疾步走下台阶,亲手扶起老妇人,展开卷轴的刹那,“明镜高悬”四个烫金大字跃入眼帘。
“这字该挂在县衙公堂。”宋昭轻抚宣纸。人群中突然响起孩童清亮的歌声,唱的是灵泽县新编的歌谣,字字句句都在传颂这场迟来的正义。
晨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宋昭望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轻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