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尘邀看旧亭酒

天际染红尘,漫地现今昔。

这里的土地沉重而又复杂,踏在上面,尤如行于历史。

家人的尸体在黎鸢面前,她低垂下眼眸,却无法出声,因为世道的黑暗使她反胃,使她控制不住无尽的悲。

她本是弃子,却被魔族人收养,尊重她,爱护她,所以她更加努力,却还是因为实力不够,成了最无用的人。

乾元十一,正午时。

那年是黎鸢被屠族的日子,因为焉魔族族人身上皆有可回复万物的血,并且他们一族本身就是不擅长战斗,所以会有很多人觊觎。

但现在是和平年代,人类和魔族,妖界维持着和谐友爱,他们焉魔一族也和人类有很深的交情。

怎料的到人类背叛了他们,设计了一场鸿门宴,给焉魔族下药,使他们无力反抗,最后全部被杀害,他们甚至还把她家人的血液全部抽干,留下的只有干瘪的尸体。

整个焉魔族也只有大约五十几人,为了继续维护三界这表面的和平,别的魔族没有插手这件事情。

因为黎鸢不是焉魔,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生来就可掌控魔灵两气,估计是个混血。

所以她留了下来。

她那时候才七岁,只能跪在那些干瘪的尸体中间,手指碰了一下养母的脸,皮裂开了。

她也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的想要用手重新弄回去,但是愈演愈烈。

往后的第一年,她还是那个会哭的孩子,长期的练剑让她常常对着家的方向哭,她一次又一次的濒临崩溃边缘,精神的拉扯使她神志不清。

她为家人立了一座座墓碑,每一个都耗尽了自己的心血,就好像他们还在一样。

第二年的后半年,黎鸢调查了仇人的信息,那是一个小家族,准确来说,是一个将要灭亡的家族。

凡人修仙,如同嚼蜡吞刀。

可能你穷穷一生也只能达到筑基。

就连他们坐镇的大能顶多就是元婴,或者说不定是金丹。

黎鸢从这时候就打算修到元婴直接杀上去。

第三年,她出现了心魔。

她的手已经开始颤抖,连剑都拿不稳,在死里逃生,在生里寻死。

第五年。

她终于元婴了。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有,凌乱的头发随着刺骨的寒风微微的动着。

在这五年的第一次,她为自己认认真真的梳理了头发。

从储物戒中拿出家人从前为自己准备的衣服换上,去到了那个家族。

……

夜深了。

黎鸢就这么站在那里。

月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堪堪割过她的碎发,是冰的,也是残忍的,无情的。

突然她动了,她手中木剑微动,如墨的魔气喷涌而出,悄然的为这里铺上了一层屏障。

今夜,没有人会发现这里。

她按照心中的剑法直接掀了在座院子,随着入耳的是惨叫是,有的运气不好的直接被直接这一剑拦腰斩断了。

喷发出来的血液渲染了这灰败的建筑。

她没有等待,双手结印,元婴初期的全力一击直接降下来,这里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这里只有一片血肉模糊的景象。

但是她的心却格外的平静。

没有第一次杀人的后怕,也没有报仇之后的快感。

只剩下无尽的迷茫。

她现在该去哪里?

这世界太过苍凉,五年的拼命,可真把仇人的血踩在脚下时,她才发现,那些鲜活的,温暖的过往,终究是回不来了。

这一切又有什么用。

她根本释怀不了,怎么谈论接下来的生活。

“……”接下来的十天,她一直走在修仙界的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

奇怪的是这个大街上每天都在下雨,给人一种压抑,沉闷的感觉,可是细细品味,又有种清新的感觉。

黎鸢一边用魔力维持着雨,让自己不被淋湿,一边观察着街边的人们,这样倒是真的像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

突然她面前多了一双靴,正疑惑抬起头时,刚好对上男人的蓝眼睛,那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亮得发脆,又带着点凉意。

清澄明亮,是极好的样子。

“?”她疑惑的望向男人,他的气场很冷,衣服是白色长衫,腰间系着淡蓝色的带子,素的像晨时的云边。

温雅带着几分疏离,温言酌眼睛颤了颤,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他只是轻轻的说:“有兴趣和我一起修仙么?”

恰好的停顿,恰好的氛围,现在已经入冬,微凉的秋风携着惆怅的心,黎鸢顿住,随后重新审视面前的人。

衣袂飘飘,宛如谪仙。

是修仙界的修士。

虽然她的家人从小就教导她,不要把仇恨牵扯到无辜的人身上,世间万物有好有坏,因果轮回自有头有尾。

但她还是很抵触这些人。

黎鸢后退了几步,尤其抵触修仙界的伪君子们,于是她盯着少年的脸说:“为什么是我?”

温言酌知道少女拒绝的意味,他只是笑笑:“命运自会将你推入局,我们下次见。”

然后就不见了。

黎鸢没当回事,她最不相信的就是命运。

她在大街上走着,漫无目的的走着,这也是黎鸢第一次体会到孤独,还有深深的无助。

寒风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族人临终前没能说出口的叹息,这些叹气好像变成一双双的手,一双又一双的缠着她的脚,使她没有力气继续前行了。

修真界的街道远比她想象中热闹,欢笑声源源不断,却格外耳。

天上人间,地下却是地狱,她抱怨似的想,心中说不出是向往还是嫉妒。

这里是受大宗门的保护,所以少有战争,人们也常常挂着笑,平日里最大的烦恼估计就是,明天吃什么?或者别的什么日常琐事。

可她现在,过往美好的回忆早化在了逃难的路上,糊的满地都是,满目狼藉。

“姑娘,要点什么?”一个卖热汤的老婆婆探出头,粗粝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天儿冷,喝碗灵菇汤暖暖吧,便宜得很。”她笑的很慈祥。

黎鸢下意识摸了摸空荡的钱袋,心底一阵沉默,她摇头想走,却被叫住。

“看你面生,是刚从外边来的?”老婆婆往她碗里舀了满满一勺汤,“我有个女儿也去了离家远的地方,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她应该很不容易…姑娘你也是吧。”

“请你喝一次吧,就当忆苦思甜,想想我的女儿了。”

黎鸢接过灵菇汤,她有些无措,最后轻声询问:“婆婆,您女儿叫什么名字?”现在的她没什么出息,不过若真遇到这位婆婆的女儿,便帮她一路吧…?

这人间真情…算了,仅此一次。

老婆婆笑着,似乎又想到了女儿的眉眼,“她名唤挽颜,是我捡来的孩子,于是我为她另起一个姓,名字的寓意便是,挽回世间的容颜,愿她胜过年华,胜过这世界一切,只为自己而活。”

“与其说她是我捡来的,不如说我是她捡来的,本来我都对这世界没有一丝留念的…”

时间移转,老婆婆叨叨很久,似乎是将所有的思念都倒了下来,源源不断,细水长流。

黎鸢不知道自己是太无聊还是怎的,竟然坐在这里耐心的听。

汤碗里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黎鸢的眉眼。

她垂眸看着碗里的灵菇,那点暖意在指尖散开,顺着血脉淌进四肢,竟驱散了几分骨子里的寒意。

“她走了三年啦,一封信都没寄回来,”老婆婆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却又很快笑起来,“不过我不担心,我家挽颜最乖了,肯定是忙着修炼呢。”

“……”黎鸢敛下眼帘。

她把玉佩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老婆婆面前。

“时候不早了,老婆婆我该走了,这个……您拿着。”她的声音有些涩,“若是遇到危险,它能护您一次。”

老婆婆愣了愣,连忙摆手:“姑娘,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黎鸢站起身,衣角扫过桌角,“就当……谢您这碗汤。”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老婆婆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桌上的玉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她的背影喊:“姑娘!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黎鸢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顿住,但是她没有回头。